第110章
嬷嬷见她这副模样,很是心疼,伸手扶着她, 安抚道。
“您慢点, 再摔着,王爷走的急,您怎么知晓的?他还让老奴瞒着……”
嬷嬷还说着, 孟初一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边跑边曲起食指搭在唇上,吹了一声清亮的口哨。
不过片刻,一道矫健的影子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孟初一跑到马厩, 牵出那匹属于自己的青骢马,足尖一点,翻身上马。
“大猫!找到他!”
猞猁得令, 跑在前头带路。
孟初一勒马扬鞭,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带着一道疾风,出了王府大门。
沈扶苏刚从马车上下来,抬眼便看见她在马上的背影。
他愣在原地,直到马儿喷着鼻息,才将他唤回现实。
马车上的车夫并不敢提醒主子,可拉车的马儿只觉傻傻站在原地,很是无聊。
“终究,还是追去了……”
他苦笑着回到马车上,“回府。”
车夫倒是有诸多好奇,现在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原来王府里新来的嫡女,竟然能在夜凉王府随意进出,果真来头不小。
去沈府谋生的活计,还真是不枉费他花了二十两银子。
马车晃悠悠回沈府的功夫,孟初一已经奔向城门。
虽是清晨时分,街市里也已熙熙攘攘。
几个打着哈欠的巡兵身边扬起一阵风尘。
这还是主街闹市,只见一个红衣女子,策马扬鞭,青骢马四蹄翻飞。
前面一头大猞猁惹得人群惊叫散开,后面的马儿速度却丝毫不减。
“姑娘慢行!京城不许驰马!”
虽说喝止,但也只是喊了两嗓子。
新来的年轻巡兵立刻握紧刀柄,想要追上去拦截,却被身旁的老兵拽个趔趄。
“你不要命了!”
新兵已懵,“她在街市驰马……”
老兵王远处的背影瞥了一眼,低声教训着。
“你平日倒是机灵,这时候怎么就犯浑了,你瞧瞧那马,是青骢马,那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吗!再说,那姑娘身上穿的料子,是你我这辈子都摸不上的!敢在白日里当街驰马,你觉得她能是普通人?再说那只猛兽,谁敢养在身前?”
新兵听得一愣一愣。
老兵叹口气,“咱们是巡城不是找死,真拦出点事,你几颗脑袋够砍?”
新兵后背一凉,瞬间松了手里的刀柄,“多谢,我,我明白了。”
“在京城当差,要学会看,再学会管,有些规矩,管不了天上的人……”
出了城门,孟初一一路向西。
大猫在前面疾驰,与孟初一的青骢马并驾齐驱。
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死死捏着缰绳,指节已然发白。
烟尘之中,黑压压的铁骑在地平线上如墨团涌动,肃杀之气有如实质。
顾青山一身冷银战甲,身覆玄色大氅,面上覆着青鬼面具,狰狞纹路上只露出一双寒眸,黑沉沉一片,不见半分情绪。
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只余下鬼神般的凌冽杀气,青鬼面具上泛着死寂的冷光。
明明是人前尊贵的摄政王,此刻却成了九幽炼狱的修罗。
“十五!”
他猛地回头,一道红色身影,策马冲破烟尘,几个玄甲亲卫策马拦截,青骢马却脚步不停,顺着口子突围。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道覆着鬼面的身影已从万军之中策马而出。
方才还在围堵的亲卫瞬间散开,孟初一勒紧缰绳,扯得青骢马嘶鸣止步。
他翻身落地,发出一声沉响,一把将孟初一从马上抱下。
不等她说话,扯了身上的大氅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狠狠裹住、拢紧。
“谁让你来的?穿得这么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覆着面具的缘故,又闷又哑。
孟初一只能从面具上那双熟悉的眼睛才能辨认出他。
那双眼睛藏在狰狞的面具之后,遮住了他的表情,却翻涌着一些熟悉的温柔。
大氅上还带着他的温度与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他的手掌大而暖,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试图透过身上的银甲给她送去些温暖一般。
孟初一仰起脸,眼眶被风吹得有些发烫,闷声质问。
“你以为我就会听你的安排?我又不是三九,你随意糊弄便是?”
顾青山伸手拢了拢她鬓角的碎发,调侃道。
“所以,你想当他的妹妹或是娘子,都由你拿主意便是。”
孟初一吸了吸鼻子,指尖扣住面具边缘,轻轻一掀,就摘了下来。
还是她熟悉的轮廓,眉骨依旧锋利,眼窝微陷,只是眉头皱着。
她仰望着他,心酸,气恼,后怕一起涌上来,不等他开口,伸手一个板栗敲在他额头上。
顾青山被砸得一怔,随即心头一软。
“你若敢死,我就把你从土里挖出来!你若没死,我就再救你一回!”
他垂眸看着她气鼓鼓又红着眼的模样,心口又酸了几分。
他牵起她的手,将她冰凉的小手拢在手心,将她的身影死死刻在眼底。
“等我。”
她的鼻尖冻得发红,两个眼睛闪着碎光,让他心口的疼愈发厉害。
数万铁骑鸦雀无声,在徐天的命令之下无人敢抬头看这一幕。
下一秒,他微微弯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微凉的唇,无比轻柔地落在她的额上,一触即分。
“听话,回去吧。”
他的声音哑得更厉害,却让孟初一的眼眶更酸了些。
她突然后悔,若不是在桃源县开什么粗茶铺子,就老老实实待在石板村就好了。
什么蛮夷,什么大央,他还是那个爱吃肉包的孟十五,是她的骡子,是他的脚夫,是他的傻相公。
他们就这样也能过上一辈子。
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的人生,他自己都做不了主,更何况她呢?
那些念头烧灼着她的心口,她反握住他的手,不想松。
她摇了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按住她的后颈,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交缠。
“我向天起誓,此战必归。”
没有缠绵的情话,只有保证。
可这保证像是掌心的沙砾。
说完,他狠下心,松了怀抱,转身大步翻上马背。
动作干脆利落再不拖泥带水。
不去看她风中凌乱的发丝,不去看大氅下那小小的身影,也不敢去看她眼尾的红。
青鬼獠牙的覆面又遮住了他的面庞,他勒住缰绳,最后一次,回头看她。
“出发——”
铁蹄轰鸣,烟尘滚滚,大军继续向北而去,如同一团噬血的墨云,遮天蔽日。
她站在原地,一直望到那团墨云消失在地平线,再也看不见踪影。
她拢紧身上的大氅,嗅着那上面的淡淡沉水香。
大猫轻轻蹭了蹭她的腿,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催促。
孟初一搓了搓眼睛,摸了摸它的脑袋。
“他会回来的,一定。”
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的命是她捡回来的,所以,她不许他死。
她要等他回来。
……
大军北去的烟尘散尽,京城依旧车水马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闹市街悄无声息开了一家脚店,门面不大,陈设朴素异常,专做往来车马、驿卒、商贩的生意。
脚店的地段不算好,但是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却做着价廉的买卖。
不多时,便一传十,十传百,生意兴隆。
孟初一坐在柜台里嗑着瓜子,喝着粗茶,听着几个商贩的闲谈。
三九带着几个同窗进店,手里提着不少自己发明的小玩意。
“姐,今儿个我请吃饭,晚上吃啥?”
孟初一努努嘴,“去问你花婶子去。”
三九现在个子蹿的跟长姐一样高了,刚回来就被初一送去了学堂,自己又开了一家脚店。
他们两个又在京城扎了根,既不住在王府,也没有住在沈家。
但是尧金娘时不时来坐坐,说些贴己话。
三九觉得这样也挺好,只是忧心战事。
他也想保家卫国,想着快点长大,以后也能跟着十五杀蛮子。
长姐每日还是那样闲散,可他心里又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他也说不好。
他只是每日散学就归家,从不在外玩乐,让长姐有伴儿。
姐夫走了,他得好好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