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她披了一件衣裳走到后院孟初一的门前,轻轻敲门进屋。
  孟初一拉着她坐在床边,将炭炉拽得更近了些。
  “还没睡?”
  “嗯,刚要睡。”
  吴秀秀小心开口,“是不是吵架了?还是他变坏了?男人嘛,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难不成他想休妻?”
  孟初一噗嗤一笑,“想哪去了…”
  “这脚店里里外外,连个男人都没有,我看八成你们来吵架了。”
  孟初一叹口气,“吵架就好了,他现在不在京城。”
  吴秀秀拧眉,不解问道,“那能去哪?”
  孟初一索性一股脑说了,说得口干舌燥,又饮上一杯茶接着说。
  等她说完,再看吴秀秀,只有呆滞跟震惊。
  “你说,十五,夜凉王?”
  “嗯。”
  “天老爷啊——”
  吴秀秀捂住嘴巴,瞪大了双眼。
  想当初三九也是这般震惊,但是更多的是兴奋,被自己吓过以后多少收敛了些。
  吴秀秀则是完全惊得说不出话来。
  谁能想到,傻子十五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当朝的摄政王呢?
  孟初一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胖婶儿?”
  吴秀秀咳了两声,拍着胸口,“容我缓缓。”
  缓了一会,吴秀秀这才转过头,盯着孟初一看了半晌,直到她被看的发毛。
  “初一,好样的!”
  孟初一丈二摸不着头脑,“好样的?”
  “那时你嫁孟十五,街上多少人看你的笑话,说你人是傻的,好好的县令公子不嫁,嫁给一个傻子,要是他们知道,你嫁的是摄政王,狠狠打他们的脸!”
  吴秀秀还在愤愤不平。
  风言风语说得多了,便有人开始胡编乱造。
  多难听的话都有,多扯淡的事都编的出来。
  她若是听到了就骂回去,这口气堵到了现在才疏解,很是痛快。
  孟初一觉得她可爱的过分,亲昵地靠在她身侧,将被子围拢两人。
  “你来了,真好……”
  吴秀秀像是拍自己襁褓的孩子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知你担心什么,你信我的,吉人自有天相,十五,呸呸呸,王爷,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孟初一飘在半空的心,因她的一句安慰,有些鼻酸。
  她将半张脸遮在被子底下。
  “胖婶儿,我饿了……”
  第97章
  北境的雪, 将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雪地里时不时开出荼靡的血色,来不及掩埋的尸骸似是睡着了一般, 又重回大地母亲的怀抱。
  顾青山坐在冰封的野地里, 玄甲上凝着暗红的血。
  伤可见骨的刀伤,身上不知几处, 所幸漫天的大雪冻得使人麻木,麻痹了大多数痛楚。
  身边亲兵死伤大半,身周都是斜插在雪地上的断矛, 旌旗被箭矢射得破烂不堪, 在风雪中被扯得更破了些。
  徐天静静躺在那些断矛之中, 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被。
  顾青山咳了两声,血沫子止不住的咳出来。
  他疲惫地摘下覆面,素来冷锐如刃的双眼, 此时却第一次出现疲态。
  风卷着雪粒子, 掠过死寂的战场。
  顾青山轻轻抬手,合上他的双眼。
  头天夜里,徐天一直絮叨, 自己的胞妹就要嫁人, 自己还要赶着回去…
  耳边还是他的声音,以后却是再也听不到了。
  他伸出手将徐天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仰头呼出一团带着血腥的白气。
  战争还未结束,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这漫天的雪要下到何时, 京城春日的玉兰花是不是快要开了。
  昨夜铁骑撕开雪夜敌袭,为保粮草,只能死战。
  敌军四面围堵, 还有躲在暗处的冷箭。
  若不是他刚好巡营,过冬的粮袋、棉衣便被付之一炬。
  数万大军在这个时节缺衣少食,还没等上战场,就会尽数死去。
  黑夜里的死战在此刻才知有多惨烈。
  喷洒的热血,刀刃劈砍入骨的闷响,视线一次次被血模糊,又一次次狠厉地睁开。
  死寂被马蹄声震碎,一名兵士浑身是血,奔到近前。
  “主帅!图乔尔与北方三部落精锐集结,弃营西走,连夜潜入风嚎峡。”
  顾青山缓缓抬起眼,方才眼底的痛又被风雪冰封,泯灭不见。
  他缓缓起身,接过密保,只扫一眼,便揉成一团。
  “好一个出其不意。”他看向远处正在包扎伤口的兵士,“传令——”
  那兵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全军噤声,连夜西进,提前埋伏风嚎峡,此战,不纳降,不留活口。”
  顾青山垂眸,最后看了一眼已被大雪覆住的徐天,“先就地掩埋将士遗体,立木为记,战后,带故里安葬。”
  呼号的北风,将他的声音传得极远。
  他心里的那点念想,是一簇微弱却烫人的火焰,是绝境拼杀生路的指望。
  此时却眼前发黑,重重倒在雪地上,震的雪泥四溅。
  雪片洋洋洒洒地落在脸上,却怎么也融化不了。
  漫天大雪之中,他好似又看见了那张笑脸。
  她戳了戳他的脸颊,“臭十五!还敢到这来偷懒!”
  ……
  冬去春来,脚店门口的老槐树抽了新叶,有鸟儿喜气洋洋地啾啾叫。
  孟初一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老槐树,翘着脚拨弄着手底下的算盘珠子。
  脚店里人头攒动,门口也放了好几张桌子,供来往歇脚的客人喝粗茶。
  吴秀秀在店里穿梭不停,李老大架着马车刚接回几个来京赶考的书生。
  还在咿呀学语的李宝儿坐在竹篮里,手里拿着拨浪鼓。
  孟初一转过身,掐了掐她粉白的脸颊嫩肉,“等三九回来再同你玩,你现在可要乖乖的不许哭哦。”
  李宝儿似是听懂了一般,咿咿呀呀的回话。
  柜台底下给孟初一踮脚的八戒哼哼两声翻了个身。
  本来吴秀秀离开时想带它一起走,可直到她们上了车,身宽体胖的它却执拗地留在铺子里。
  吴秀秀就当它不愿意挪窝,还特意给接手铺子的人家留了银钱,当做它的饭钱。
  没成想,落脚京城几日过后,瘦了一圈的八戒竟然出现在店门口。
  也幸亏它的獠牙唬人,旁人也不敢围猎这头成年的猛兽,这才一路上风餐露宿地找到了京城里。
  大猫嗅了嗅便重新接纳了这个叛徒,嘎嘣脆则是直接飞到它的背上,梳理羽毛。
  京城的脚店便如桃源县的粗茶铺子一般,又是家的模样。
  “隔壁婶子送来了香椿,晚上炒蛋吃。”吴秀秀手里提着个菜篮子,一脸笑意走进来。
  孟初一懒洋洋趴在柜台上,也没去翻那摞得高高的画本子,看着窗棂外头的新绿打着哈欠。
  街头巷尾,熙熙攘攘。
  闲汉背着食盒走街串巷,只消用鼻子闻一闻,就知道里面装着炒鸡羹、三鲜面。
  蹲在路口的几个脚夫正激烈讨论着前方战事。
  “听说那一战,尸横遍野,雪都染红了,县衙给我那侄子发了饷银,断了一条腿,哎。”
  “断了腿都是好的,多少人都回不来了…”
  “现在蛮子彻底被打残,退回了北方,听说又是跟咱大央和亲,又是送了数不清的牛马,咱夜凉王当真神人!”
  “谁说不是呢,但是我听说,夜凉王也已战死,只是瞒着不发丧,为了稳定军心…”
  “嘘,小点声,敢谈论这个?你有几个脑袋!”
  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脚夫撇撇嘴,“都是瞎说!咱摄政王骁勇无敌,怎会战死他乡!”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慷慨激昂发言,“流民能归乡,边关终于安定,那都是谁的功劳?你们不去上阵杀敌,还在这谈论咱们夜凉王的生死?”
  其他几个脚夫再不敢吭声。
  三九背着书箱匆匆路过那群脚夫,手里提着一串草编的小马跟蚂蚱,这都是他带去给妹妹的玩具。
  前脚踏进店里,后脚沈扶苏就到。
  他带了一个大食盒,是尧金娘让他送来的时令菜肴。
  大饭桌坐满了人,大家热热闹闹的吃晚饭。
  吴秀秀边夹菜边打趣沈扶苏,“都快成婚了,我们这还没见过面,你这金屋藏娇可够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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