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周洄别过头,胸中更添几分郁闷。
  谢泠转而问道:“随便呢?怎么还不回来?”
  周洄答道:“陪小秀儿去料理魏冉的后事了,我已让人跟着,眼下你我都不宜露面。”
  谢泠低声应了一声,两人有些刻意的沉默。
  她又问:“小秀儿......她还好吗?”
  淮河岸边,她后面哭得太狠,又昏了过去,不知之后情形,醒来时只听小秀儿也赶到了那里。
  周洄道:“她年纪虽小,心思却透,她让我转告你,不必担心,她即便要走魏冉的路,也会等贺恺之死后,要不然到了下面,没脸向阿青交代。”
  谢泠苦笑,眼中满是哀恸:“阿青,到底是如何死的?”
  “确是跳河自尽,那日小秀儿拿银子去赎人,阿青一听便知魏冉出事了,小秀儿怕她想不开,一直陪着她,她似是很平静,直到贺元朗登船。”
  “她去求他了?”
  周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她就是死,也不会去求贺家人。”
  “她知道此案难翻,又不甘就此作罢,便当众激怒贺元朗,而后又当着众人的面说贺元朗逼她自杀,转身跳进了河里。”
  “这又是何必,贺家根本不惧这些。”
  周洄垂眸:“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反击了。可船上歌女,无一人愿为她作证,官府来人,只说是自寻短见。”
  他顿了顿:“她只怕是早有求死之心,临死前想要再反抗一次。”
  周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四人一同来平东郡时的往事。
  那时周克被谢危拉着去了花船,下来后,嚷嚷着说谢危盯着一个姑娘眼都不带眨的。
  周礼轻声问可是遇到了旧人。
  谢危却摇摇头:“哪有什么新人旧人,不过是看她人长得好看,多瞧了几眼。”
  周礼垂下眼:“若是不便,我可以出面为她赎身。”
  谢危爽朗一笑:“难得我们周大公子如此体贴,可她既已习惯了如今的日子,又何必在此时多生是非。”
  周克年纪最小,侧头看向周洄:“他们俩在说什么呢?”
  谢危一把揽住周克的肩膀打趣道:“怎么,听说你小子被流放到金泉郡,艳福不浅啊,难怪方才在花船上目不斜视。”
  周洄记得,母后将谢危从掖庭带出来时,本想让他改姓,他却摇头拒绝,说自己要做堂堂正正的谢家人。
  就像那晚,阿青跳河前与众人说的那番话。
  “我不想直到最后,都没人知晓我的名姓,从前怕给家族蒙羞,如今反而看得清了。”
  “若是官府问起,劳烦诸位告知,我叫谢清。”
  谢家被满门抄斩时,谢府上下,从管家到丫鬟仆人,并无一人出逃,皆慷慨赴死。
  ......
  谢泠忽地又问了一句:“那兵部什么司是什么官,比州牧还大吗?”
  周洄摇头:“州牧是从四品,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是从五品。”
  谢泠想了想:“那他还是被降职了。”
  “武选司是兵部第一司,掌管全国武官的升调,功赏事宜,看似品级低,实权却很大。”
  谢泠虽然听不大懂,但也大致明白。
  贺恺之这个老不死的并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只得咬牙切齿道:
  “你说,要如何杀他。”
  周洄顿了顿:“那你需答应我,一切听我的,不可再贸然行事。”
  谢泠瞥了他一眼,凑上去:“周大公子是几品官呀?”
  周洄将她推远些,面不改色道:
  “此事非同小可。谢泠,杀一个人很容易,但如何让他死得无声无息,不留后患,才是关键。”
  谢泠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眼神一亮:“我听你的。”
  周洄继续说道:“五日后,贺恺之便会举家赴京,我们要先知晓他进京的路线,才好提前在路上布局。”
  谢泠想了想:“那我再去一趟贺府。”
  周洄按住了她:“往后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现如今你要好好养伤。”
  说着他起身:“我一人去就行。”
  谢泠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角:“你一个人......”
  周洄看着少女担忧的脸,唇角一弯:“我会见机行事。”
  谢泠望着他:“若是子时你还不回来,我就冲去贺府救你。”
  “好。”
  ......
  夜晚,贺府内依旧灯火通明。
  下人们来来往往,都在收拾家当。
  周洄从屋檐跳下,一身贺府家丁的打扮,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之中。
  “手脚都麻利些!那些古董字画可是老爷最喜欢的,好生抬着放到箱子里。”
  管事的扬声催促道。
  按常理,赴京必走官道,但贺恺之向来谨慎,出行路线素来亲自拟定,从不假手他人。
  周洄本想从下人口中探听些什么,这些人却脚步匆匆,并无交谈。
  走到后院时,他发现一处院落并无下人来往,仍旧亮着烛火。
  他悄悄靠近,透过窗户缝隙,瞥到贺恺之正与一女子交谈,神情很是温和,那女子想必就是贺府二小姐,贺庭嫣。
  “爹爹,大哥当真做了那么多恶事?我不信……您为何不为他申辩?又为何非要举家迁往京城?我很喜欢这里,我不想走。”
  贺庭嫣眼含泪光,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贺恺之并未回应她的话,只是摸摸她的头:“你大哥那是咎由自取,不是爹不护着他,实在是这几年他太过放肆。嫣儿,京城可比这平东郡热闹许多,到那里你不会闷的。”
  “爹爹又在哄我,平日里只会让我见一些酸秀才,看他们在那里卖弄文章,我也想出去逛灯会,看烟花。”
  “爹不是常请戏班子来府里吗,这外面太危险......”
  “哎呀,又是这些话,听都听烦了。”
  她忽然转换语调:“爹,我听说您这次上京特意绕远,还会经过碧溪村,可是知道女儿一直想去看那碧溪村的凤灵泉?听说那儿的泉水可灵了。”
  “你若想去,路过时便在那住上一日。”
  “谢谢爹爹!”
  眼看贺恺之将要出来,周洄忙翻身上檐,待脚步声远去,才轻轻落地,缓了一口气。
  一转身,却和贺庭嫣打了个照面。
  “你是...采花贼?”贺庭嫣非但没有害怕,眼中还有几分惊喜。
  周洄连忙上前行礼:“二小姐......”
  贺庭嫣快步上前,打量着他:“别装了,贺府每一个家丁我都认识,你就是采花贼。”
  说着竟拉起他的手腕进了屋,大有一种你怎么才来的感觉。
  “你们干这行的,都生得这般好看吗?”
  周洄似是被少女的天真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贺庭嫣却背着手绕着他踱步:“我见你身手不凡,别做采花贼了,你带我出府,我给你。”
  她顿了顿,伸出手掌:“五百两!”
  周洄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她拉住。
  “别走啊,难道是嫌少?那一千两?再多,我就得跟爹爹要了。”
  周洄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
  “二小姐可知,五十两,便够四口之家一年温饱。”
  贺庭嫣眨眨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爹爹也是凭自己本事才积攒下来这些家业,他还经常救济灾民呢。”
  “总不能因为世上穷人太多,富人就不能享福吧?”
  见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周洄也不再多言:
  “今日不过是想来贺府偷些银两,多谢小姐宽恕。”
  贺庭嫣见他要走,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你缺银子吗?我给你。”
  周洄不想过多纠缠,本想抬手将她击晕,却见对方一脸真诚地看着自己,只好作罢:“不用了,我得走了,回去晚了,我们老大会打死我的。”
  贺庭嫣眼睛一亮:“你们还有组织?那你们老大是不是很厉害?”
  周洄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开口:
  “所以劳烦小姐让我快些回去,莫要让我们头儿生气。”
  贺庭嫣连忙松开手:“那,那你快走吧!”
  说着又追问道:“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周洄头也没回:“我叫谢谢。”
  第25章 雨师妾神
  随便与小秀儿回到和祥斋时, 谢泠正要出门。
  两人在门前停步。
  小秀儿的眼睛仍红肿着,随便看了谢泠一眼,也垂下头。
  谢泠伸手摸了摸随便的头发, 看向小秀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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