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那男人清了清嗓子,端起点架子:“好说,往常这碧溪村人挤人,如今深秋,倒是清净不少,没成想还能遇上同路人,方才让兄弟见笑了。”
他哈哈两声顺势介绍,“我叫钟闻达,这是内子卞氏,小儿钟声。”
卞氏在一旁拽他袖子:“跟生人扯这么多做啥!还惦记着打你那牌呢!”
钟闻达闻言皱眉呵斥道:“去!妇道人家懂什么!这回若是灵验便罢,若不灵验,往后可甭管我喝花酒!”
说着两人又开始吵了起来。
周洄不再多言,朝谢泠微一颔首,二人便朝村里客栈方向走去。
身后遥遥传来卞氏尖利的嗓音:
“人家都走了!还磨蹭!去晚了客栈连个像样的房间都没了!”
......
这碧溪村本不与外界相通。
直到二十年前,一位云游僧人误入此地,在雨师妾神像前许愿,后竟得偿所愿,便将这处秘境传扬开来。
官府闻讯前来登记造册,游人也渐渐纷至沓来,村里人便开了一家客栈,专供外客落脚。
进入客栈,果然是淡季,堂内空无一人,只有掌柜独自靠在柜台后。
见来了人连忙迎上来:“客官可是住店?”说着又赔笑道:“只可惜近来瀑布水势弱了,怕是难见到神像落泪。”
说什么神像落泪,不过是瞧着哪个时机,水流恰巧溅上石面形成的景象而已。
周洄摇摇头:“不碍事,心诚则灵。”
掌柜连声说是,目光又看向身后的谢泠,有些犹豫:“二位,一间?”
周洄还未想好如何说,谢泠凑上来,睁大眼睛:
“你跟你媳妇儿睡两间房啊?”
客栈掌柜的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这不是怕误会了挨骂么,却见那男人转过身,肩头微微耸动,竟像是在笑,不由得心里嘀咕:娶个这么厉害的婆娘还乐呢,八成是个吃软饭的。
面上仍笑着说对不住,从柜台下摸出一块木制门牌递来,“一宿三十文,饭食另算。”
周洄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此地风光秀丽,我们可能要多住几日,若是不够再补就是。”
掌柜收了银子,笑容更深,果然是个吃软饭的。
周洄随口问道:
“我看这村子不大,怎么就您一家客栈呢?”既是人来人往,不该如此。
掌柜的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祖上都是一脉,统共五户人家,全姓刘,都是亲戚,各做各的营生,谁也不抢谁的生意。”
周洄点点头:“原来如此,想来掌柜的生意肯定最好。”
那掌柜的闻言脸色一变:“哪的话,都是辛苦钱,这淡季更是冷清。倒是那刘大家,专管祭祀,凤灵泉底投的铜板全进了他家口袋——”
“刘二!你个王八蛋又嚼你爷爷舌根!”
门口忽地晃过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朝里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走远了。
谢泠闻言好奇道:“你们的名字倒像亲兄弟。”
掌柜刘二没接话,转身朝门外撒了些水,又朝帘后喊:“宝儿!带客人上楼!”
他走回周洄跟前,搓了搓手:“劳驾,牙牌让我瞧一眼,如今官府查得严。”
周洄从怀中取出提前备好的牙牌。
定下化名后,他便在上面刻了名字,只是落刀前心念一动,便改了改。
刘二检查了下牙牌,笑着还给了他说道:“周公子,周夫人楼上请!”
又朝帘后提了嗓门,“宝儿!你是耳朵聋了?”
谢泠扭头瞪向周洄,说好的何必呢!
周洄面不改色地将牙牌收回怀中,歪头看着谢泠:
“走吧?周夫人。”
谢泠忽觉脸上一热,侧过头不说话。
周洄笑而不语,目光扫向四周,这客栈梁下悬着好几串干葫芦不说,楼梯转角处还蹲着一尊铜龟,方才进门时正上方还悬着一柄桃木剑。
寻常人家,这辟邪之物一两件便够,何须如此?
正想得出神时,一个女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我带您上楼。”
这小孩怎得走路没点声响,周洄只得点点头,按下心中疑惑。
由这位叫宝儿的女童引着上了楼,打开房门,那种怪异感更强了。
床帐四角垂着红线系住的铜钱,窗棂上贴着黄纸朱砂符。
谢泠坐到榻边,拍了拍枕头:“居然是艾草枕。”
周洄眯眼打量着眼前的房间,却忽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童音:
“哥哥,你见过吊死鬼吗?”
第27章 共处一室
话音刚落, 周洄整个人身体骤然绷紧。
那日的画面忽地再次撞入他眼中。
他终于求得父皇恩准,去探望母后。
可当他满心欢喜地推开门,抬头却望见那悬在梁下的身影, 双臂下垂, 眼合口闭,两唇发黑。
整个人浮肿得快要认不出模样。
随即,那股恶臭的味道才扑了上来。
他根本无法控制, 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胃里好似翻江倒海,伴随着喉间一股热流将那些污秽一股脑全都吐了出来。
一如此刻这般。
谢泠闻声快步过来,那宝儿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连忙将房门反锁, 蹲下查看周洄的情况。
周洄此刻双眼紧闭, 似是有些喘不过气。
谢泠见状,抬手便撕掉了他的面具, 面具下已是冷汗涔涔,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她感受到他的手心冰凉, 整个人都在发抖。
“怎么会这么严重?”
她心下一乱, 只得握紧了他的手。
下一刻, 周洄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整个人像是撑不住一样往她身上靠, 另一只手缓缓环住她的腰。
微微俯身把脸埋进她肩颈处,整个身体软靠在她怀里,呼吸急促而发烫。
谢泠浑身一僵,即使再迟钝,她也觉得这个姿势过于暧昧了些,她本想推开, 可伸到一半的手还是落了下去,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
“别怕。”
整个房间霎时安静下来,只剩床角的铜钱叮铃作响,沉重的呼吸声与轻声的安抚交缠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周洄才缓缓睁开眼。
方才被客栈的诡异布置分了神,又猝然听见那句话,一下子又被拽回了那个充满腐臭的房间。
他的手还环在谢泠的腰上,她的手仍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如果她知道谢危是因为自己才被囚在天牢,还会这样待他吗?
如果换做是别的什么人,她也会这么抱着安慰他吗?
利用,欺骗,身份差距......都一样,不管哪个都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在平东郡时他就想通了,他早就想通了的。
只是他不愿意。
他将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些,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谢泠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想要推开看看他的状态,却被他更用力地锢在怀里。
“……别动。”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带着些沙哑,“还没好。”
谢泠便真的不再动了,任由他抱着。
又过了一会,她终究还是绷不住,轻声开口:“可是,周洄......”
“嗯。”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沙哑。
她脸颊发红,额头不自觉抵到他的肩上,颤声说道:
“……我想去茅房。”
这话说出,谢泠想死的心都有了。
周洄身体一僵,缓缓松开手臂,直起身背了过去。
“你等我!马上回来!”说完她立马飞奔出去。
周洄转身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还有些余温,眼底情绪翻涌,却也只是这样站着原地等。
“啊!!!!”
一声尖叫从楼下传来。
周洄神色一紧,快步下楼,大堂空无一人,循声赶到后院看到谢泠正站在茅房门口。
他连忙上前:“怎么了?”
谢泠指着茅房门上挂着的骷髅头喊道:
“谁家茅房挂一串骷髅头啊!”
刘二刚安顿好那挑剔的一家三口,听到叫声又急忙奔到后院:“怎么了?有人掉茅坑了?!”
周洄刚要转身,手腕忽地一紧,谢泠猛地伸手,双手直接捧住了他的脸。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顿了一拍。
谢泠飞快地冲他眨眨眼,他方才明白,自己下来的急,忘了戴面具。
他没动,只是微微低头,任由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那刘二正要上前,谢泠立刻厉声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