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贺恺之目光扫过桌旁的熏香,淡淡问道:“殿下身上的毒, 可还要紧?”
周洄闭上眼, 不做声。
“难怪那少年能将郭大人请来,想必殿下当时也在平东郡吧。”
周洄心中顿生烦躁,方才就该等谢泠为自己上完药后再放她出去, 也不至于在这儿听这老狐狸喋喋不休。
“殿下杀不得我。”贺恺之开门见山地点了出来。
周洄坐起身, 也不再装:“如何杀不得?”
“因为昭亲王也想杀我。”
贺恺之盯着他笑道:“但他却迟迟不杀我,甚至不惜自断一道财路也要在圣上面前保我, 殿下不想知道为何吗?”
周洄抬眼与他目光相对, 冷声道:“因为你构陷谢家吗?”
“殿下既然也说了是构陷,就应当知道此事经不起彻查, 可圣上并没有深究, 是因为什么?”
不等周洄开口他继续说道:“他本就怀疑谢疏意, 我只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周洄垂眸:“这便是你来见我的理由?”
“当年我不过是谢府一个掌事, 如何能拿到谢大人的亲笔书信, 又如何能告得一位朝廷三品大员谋逆之罪?背后自然是依仗了我们皇后娘娘。”
周洄听到那个人名号,心中便又涌出几分厌恶。
“如今谢家早已没落,”贺恺之顿了顿:“周家也不再过问朝堂之事,裴思衡自然是要为他母亲除掉我这个心头之患。”
他倾身向前,为周洄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若是殿下此刻杀了我,岂不是顺了他的心意?更何况我在, 谢家才能有翻案的一天。”
周洄轻笑一声:“贺大人真是好算计,为谢家翻案有多难你我心知肚明,更别说翻案之日就是你的死期,现在不过是你的缓兵之计。”
“谢家早已门庭破败,翻案也无济于事,可殿下不是还有位兄长在那天牢中吗?”
见周洄眼神变得凌厉,贺恺之笑意更甚:“难道殿下就不好奇,当年太庙那道调兵的手谕究竟出自谁手?”
他起身,单手撑着桌子,靠近周洄:“殿下,能救谢危的人,只有我。”
......
谢泠与阙光看过宝儿他们,便沿路慢慢往回走,谢泠将贺恺之之事简单与他说过后,阙光并未多说什么,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泠停下脚步,眯眼看着他:“有话就说,憋着不难受吗?”
阙光目光一沉,缓缓开口:“你知道周洄的身份吗?”
谢泠摇摇头:“不想知道,感觉很麻烦。”她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可她不愿往深处想,总觉得越想两个人好像就越远了些,她不喜欢这样。
阙光想了想还是开口:“我希望,你离他远一些。”
谢泠有些意外,他向来温和随性,很少这般强硬,便问道:“为何?”
“他同你不是一路人。”
“师父与我们便是了吗?”
谢泠笑了笑并不在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只知道意气相投,便可做朋友,何必非要一路人,况且正因为不一样,我才觉得他有趣。”
阙光叹了口气:“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而且师父他......”
谢泠身体一僵,并没有回头:“我知道。”
“师父一定卷进了很大的麻烦,不然怎么所有人都知道他,却总遮遮掩掩,但我不管,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救他,这次下山我只想通一件事,很多事做了或许会后悔。”
她目光变得坚定:“即便如此,我也要先做了再说。”
阙光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忽然想起谢危曾对他说的话。
“你这人就是认死理,这天底下没有打不破的规矩,谢泠虽然没怎么下过山,却比你小子通透太多。你这个师兄趁早让给她做好了,咦,好像不错,我待会问问她愿不愿意做大师姐。”
见阙光垂眸不说话,谢泠展颜道:“而且我觉得周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愿意同他一起。”
......
谢泠回到房间时,周洄正立在窗前,她跳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要本女侠帮你上药啊?”她竖起一根手指:“只收你一两银子好了。”
话说完她等着他像往常一样笑着打趣自己,可他只是静静地转过身,语气有些凝重道:
“谢泠。”
“嗯?”谢泠心下一紧,笑意还挂在脸上。
周洄低下头躲避她的目光,沉声道:“有两件事,我想同你说。”
谢泠静静等着。
周洄目光瞥向一旁:“贺恺之暂且不能杀。”
谢泠怔住,又问道:“为何?难道被他发现了?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周洄打断她,语气坚决:“不是,是不能杀。”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谢泠别过头,声音有些闷:“你还是心软了。”
“不是,他......”周洄想解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谢泠再抬头时,脸上又挂上了笑容:“你若是觉得为难,我自己去便是,没事的。”
她不知怎么心头涌上一阵委屈,垂下头自言自语道:“没事的。”
周洄握紧拳头,看向她:“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现在不能死,你若执意要杀他,我会拦你。”
谢泠猛地抬头:“拦我?你有难处可以同我讲啊,是不是他威胁你?”
周洄看着她,深吸一口气:“都不是,只是原因我不能同你讲。”
谢泠沉默很久,又笑了笑:“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道理,没事,反正我们后面有的是机会。你现在不愿同我讲,我不问便是。”
周洄闭上眼,只觉得喉间一阵酸涩,他转过身,面色平静道:“还有一件事,等这次出去,我会去附近的钱庄取五十两黄金给你。”
谢泠瞬间僵住:“什么意思?”
“这次护送,到此为止。”
谢泠似是没反应过来,眨着眼看着他:“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周洄右手放在身后,面不改色道:“没有,你很好,只是萍水相逢,终有一别。”
“萍水相逢?”
谢泠双手捧住自己的脸,好让自己没那么颤抖,可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周洄,你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同我讲啊,我们是朋友,我可以帮你——”
“我们,不是一路人。”
周洄背过身。
却未想到这话一出,谢泠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下一刻她竟笑了出来。
她不明白如何才叫一路人,前一日还说把她放在第一等的人,今日便能轻飘飘一句萍水相逢,将一切划得干干净净。
她愣在原地,一时觉得不知如何自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落下。
“周洄!”
门忽地被推开,贺庭嫣笑着进来:“我听父亲说,你要与我们一起进京是吗?”
啪嗒!一声。
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般直直坠下。
谢泠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面无表情地走到周洄面前,声音平静。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真的要跟我分道扬镳吗?”
周洄还是含笑道:“他日若是小谢女侠有空到京城,欢迎——”
“啪!”
一声轻响,谢泠握住腰间那块玉佩,猛地一扯,手一顿,终究还是轻轻地扔在了床榻上。
她没再看他,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贺庭嫣小心翼翼上前,想说些什么,却愣在原地。
周洄还维持着方才的笑意,许久,才缓缓垂下眼,一滴泪从他脸颊滑落,他抬手轻轻拭去,却越擦越多。
贺庭嫣有些动容,想要伸手安抚他,却被他避开。
周洄脸上仍旧挂着泪,眼神却全是冷漠:“回去告诉你父亲,下次若再是这般算计,谢危也救不了他。”
贺庭嫣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虽然是父亲的授意,可她确实有自己的私心。
......
走马驿。
随便收到谢泠的信后翻身上马便要去官府报案,临行前还不忘对小秀儿嘱咐道:“你可别惹事啊,乖乖在这等本大侠回来。”
小秀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随便策马扬鞭,刚冲出驿站街口,与一名白衣剑客擦身而过,他下意识勒住缰绳回头,只捕捉到一道背影,却觉得莫名眼熟,但未 看清面容,终究按下心头疑惑,驾马离去。
小秀儿目送随便离开后,转身正要回驿站,一匹白马缓缓停在她面前。
马上的白衣剑客微微俯身,笑着问道:“小妹妹,你知道碧溪村怎么走吗?”
这位大叔人生得极为好看,眉眼温和,说话也好听,小秀儿笑眯眯回道:“往那边的路被大石头堵住了,暂时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