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当年也不过是教训了一下阙光,你当众羞辱我不说,还亲自拿刀要在我脸上刻字。”
  他眼中怒火翻涌:“我凭什么不恨!难道就因为你是太子吗?”
  说着他一步逼近,抽出腰间匕首,单手揪住周洄衣领:“今日,我便也在你脸上,划上一刀,如何?”
  周洄抬眸眼中尽是嘲讽:“你空有一身蛮力,却半点脑子不长。”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扬,印章脱手而出,径直坠入悬崖。
  诸昱气急败坏,又是一脚狠狠踹出,这一脚力道不重,可周洄本就位于崖边,一个冲力,脚下猛地一空。
  整个人,竟直接从崖边坠了下去。
  狂风在他耳边呼啸,天地间好似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就这样死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可眼前偏偏浮现起谢泠的脸,只是有些许遗憾罢了。
  他缓缓闭上眼,坦然接受这个结局。
  忽又听到一声真切的呼喊,穿过风声,来到他耳畔。
  “周洄!”
  悬崖边,那道方才已经离去的身影,竟不顾一切伸着手朝他扑来,甘愿同他一起坠落。
  第49章 夜宿木屋
  裴景和自出生便是太子。
  三岁起, 承平帝亲自握着他的手教他识字,每日御门听政前必让其复诵昨日所学内容,一字错漏, 便要惩戒。
  五岁时, 四书五经已烂熟于心,每日诵读典籍,练字修身, 寒来暑往, 从无间断。
  寻常百姓一月尚有两日歇息,他一年中能自由支配的日子,不过五天, 若遇大典大祭, 只会更少。
  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你是太子, 是储君, 一言一行皆有人盯着,万不可恃尊而骄, 耽于享乐。”
  裴景和跪在金銮殿上, 垂首轻声道:“儿臣谨记在心。”
  话落, 却又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直说便是。”承平帝端坐在龙椅, 眼底尽是温和。
  “母后, 母后她近日心绪不佳,父皇可否去看一看。”裴景和怯生生地开口,抬眼望向父皇。
  承平帝闻言面色未改,声音却冷了些:“她此刻见了我,怕只会更难受。”
  裴景和不敢再劝,在他眼里父皇很疼他, 母后更爱他,可两人之间却总隔着些什么,听宫女说父皇母后本是民间相识,可为何又会变得如此生疏。
  宫里都再传母后日渐失宠,可他不这么认为。
  “你有空便去多陪陪她。”承平帝长叹一口气,又问道:“上次请安,可有见她佩戴那枚玉佩?”
  裴景和眼珠一转,点点头:“戴了的,就没见母后取下来过。”
  他撒谎了,母后早已将那玉佩摘下,放回锦盒。
  裴景和抬眼,偷偷打量着龙椅上的人,盼着自己的话能让他不那么眉头紧皱。
  可那人只是抬头望向殿外长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承平帝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听说你同那个谢危走得很近。”
  裴景和撇撇嘴,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裴思衡在背后告状。
  他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儿臣想让他教我武艺。”
  “怎么,宫里的教习入不了你眼?”承平帝的声音温和许多,脸上也有了笑意。
  裴景和摇头:“他们都打不过谢危,儿臣自然想要一个厉害的师父。”
  承平帝点点头:“无妨,只是那个谢绝你莫要过多接触。”他顿了顿,似在思量:“至于谢危,朕尚需观其行,察其心,再做定夺。”
  裴景和虽不甚明白,还是乖乖点头。
  承平帝微微一笑,招手让他过去:“太子印章,可有好好带在身上?”
  裴景和拍拍胸脯,认真道:“父皇特意嘱咐过,儿臣自然不敢忘。”
  承平帝抚过他发顶:“这枚印章,朕永远不会收回,可若有一日,你把它弄丢了,或是给了旁人,又或是没能力护住它,落入他人之手,朕便当是你主动放弃了,明白吗?”
  裴景和茫然地摇摇头,他不明白,这么重要东西他怎么会弄丢呢,更不会随意给旁人。
  ……
  承平二十二年,太庙前。
  裴景和将圣旨撕碎掷于地上:“父皇!您明明知道母后因何而死,为何不肯去查一查当年的冤案!”
  “住口!!”
  承平帝此时鬓发已然花白,眼神也浑浊不堪,说话时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你当真要在祭祖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重提此事吗?”
  “儿臣不懂!到底是天家颜面重要,还是百余条人命重要,母妃悬梁五日,竟无一人发现,父皇!你——”
  裴景和怒火攻心下腕间黑线迅速蔓延至耳后,他喉间一涩,骤然失声,只得捂住胸口,闭目调息。
  “景和!”承平帝声音一颤,刚欲伸手,凤仪万千的身影却已移步上前,红唇轻启,字字锋利。
  “太子殿前失仪,妄议谋逆旧案,岂非心存篡逆?皇上,您还要这般偏袒吗?”
  ……
  “景和,母后取洄为你作字,你可喜欢?东宫之位不好坐,只盼你能溯流而上,逢凶化吉。”
  “太子所中之毒,臣等实在无能为力,只得静心调养,延缓毒性发作,万不可心绪大起大落。”
  “洄儿,若有一日你路过江州平东郡,记得替母后去看一看谢家旧宅。”
  “景和,不必为我挂心,如今我已寻得安稳之处,青山绿水好不自在,我不会再回京了。”
  “皇兄,边境苦寒,你可要一路珍重呐。”
  无数记忆在脑海中冲撞,又随即四散成碎片。
  周洄是谁?裴景和又是谁?
  “无能之人”、“懦夫”、“胆小鬼”、“垂死挣扎”、“你不够坦诚”......又是谁在他耳边反复低语?
  干脆一把火,将这一切尽数焚尽……
  ......
  谢泠睁开眼时,只觉疼痛难忍,仿佛浑身骨头都裂开 一般。
  她勉强抬眼环顾四周,崖底乱石嶙峋,溪水潺潺流过,岸边枯树横生,满目萧瑟。
  两人自崖边坠落,亏得她纵身一跃,半空中牢牢抓住周洄的手,又拼尽全力拽住悬崖间垂落的树藤,才勉强捡回两条命,可一路滑坠,崖壁上枯枝碎石擦身而过,身上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右手臂更因方才拼死拽着周洄,生生脱了臼。
  她抬手捂住右臂,环顾四周,便看见不远处溪边一动不动的人影。
  跌至崖底时,周洄的后脑重重地磕到河边岩石上,鲜血早已漫了出来。
  谢泠顾不得满身疼痛,踉跄地扑到他身边,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急切地唤着他的名字。
  周洄仍双眼紧闭,面色沉如死灰,半点回应也无。
  她生平头一次心生恐惧,声音带着颤抖:“周洄,你可不能给我死啊。”
  她本就没打算下山,带着随便与阙光汇合后,便立刻掉头向山崖奔去,赶到时,正好撞见周洄坠崖。
  脑子霎时空白,回过神时,人已经跟着跳了下去。
  谢泠试着抬动右手,可稍微一动便是钻心剧痛,这样下去别说提剑,扶周洄起来都做不到,她俯身咬住衣摆,左手奋力一撕,将布条咬在牙间,又将脱臼的右臂一圈圈缠住勒紧,强行提气,将周洄扶起,让他平稳地躺在自己腿上。
  随即从怀中摸出一颗玉肌丹喂他服下,这还是方才在山洞时恰巧拿了一颗,他的药袋,早就在坠崖时不知掉到何处。
  服下药丸又过了一炷香,周洄仍未睁眼。
  她也只能抱着他,一遍遍哄着:“没事,没事......”忽又抿住嘴唇,嘴角向下一撇眼泪便滚落下来,她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事,只是不这样说,她自己就先要撑不住了。
  谢泠抬眼,望着四周茫茫无边的陌生枯林,全然不知身在何处,再低头看向怀中毫无声息之人,再也绷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师父,你在哪儿啊......”
  ......
  缓了许久,她才勉强收住,却也腾不出手给自己擦泪,只得低下头,在周洄胸前蹭了蹭,哑声骂自己:“谢泠,你真没出息,这种事师父遇到得多了,可不曾像你一样。”说着又垂眸看向怀中面色苍白之人:“你更没出息!每次都自以为是,到头来,还不是要我来救你!”
  待心中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才闭上眼,开始凝神调息。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如今已是入冬,两人身上衣衫多有破损,若是在这荒郊野岭过夜,不被野兽袭击,也会被活活冻僵,得尽快寻个山洞才是。
  谢泠抽出长剑,抵地起身,想将周洄背起,可只有一只手臂用力本就不稳,再加上昏死之人格外沉重,刚勉强将人扶上背,手腕一松,周洄瞬间顺着肩头滑下,身子又是一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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