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周洄扫他一眼,语气里也带上几分难得的嫌弃:“待会进去,你别说话。”
说着抬步踏入铺中,却见铺内空无一人,只得一名小丫鬟拿着扫帚扫地。
见有人来,她连忙上前:“客官,对不住,朱掌柜有事外出,今日暂且歇业。”
阙光环顾四周,疑惑道:“歇业你为何不关门?”
丫鬟手持扫帚,直起身理直气壮道:“关了门,我如何扫地?”
阙光一时哑口无言。
周洄上前,语气平和:“不知朱掌柜何时能回?”
丫鬟摇头:“不知,少则……”她目光落在周洄腰间的玉佩,当即敛去不耐,眼神一亮:“您是周公子?”
周洄没有开口,只静静望着她。
丫鬟瞬间变得恭敬,连忙引他们往内室去:“劳烦几位公子,在此稍坐片刻,朱掌柜马上就回。”
说罢退出去,轻轻将门合上。
门一关,诸微眯眼:“朱颜在整什么名堂?”
周洄兀自坐下,目光扫过四周:“这些年,你来过这儿吗?”
诸微摇头:“只公子离京和上次玉佩之事,送过飞书传讯。”
周洄垂眸看向桌上不知何时备好的茶水:“那就等吧,凭你和姬姑娘的交情,她也不会对我们如何。”
诸微立在一侧,低头摸了摸耳垂。
一旁的阙光忽地望着墙,念出一句:“一纵疏疏密密风,满庭花影静中开。”
周洄握紧手中茶杯,猝然抬头:“你从何处得知这句诗?”
阙光转身,指向墙上悬挂着的画:“画上写的。”
周洄立即起身,奔至画前,墙上悬着一幅山水小景。
一条悠长小径,蜿蜒深入通往远处的庭院,庭院中依稀可见繁花簇簇,右上角便题着那句诗。
他抬手便将画卷揭了下来,仔细查看,画上并无落款。
诸微忽地出声:“公子,这画卷后有一机关。”
阙光眸光一动,旋即掠到门前,伸手一推,门竟然从外面锁死。
便在此时,隆隆一声沉响,阙光回头,见周洄已抬手按动墙上松动的石砖。
另一面墙的书架从中缓缓分开,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赫然出现在眼前。
周洄握紧手中那幅画卷,目光锁在那句诗上。
承平十八年,长乐宫,瑶光殿。
“皇上!胜败乃兵家常事,北断云关一战,谢危遭遇埋伏,亲率三百士兵突围已是九死一生!怎可因此便要定他死罪!”
静贵妃跪在地上,桌上菜肴半分微动。
承平帝当即怒极,抬手掀翻身侧桌案:“我就知道!你今日特意邀我前来,为的不过一个谢危!”
他步步逼近,眼底满是戾气:“周蕊,在你心里,谢家人就这般重要?一个谢疏意,竟让你记到如今?”
静贵妃缓缓抬头:“皇上,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吗?”
“谢危那孩子,十七岁便上了战场,出生入死,刀光剑影,受了多少苦楚,他从未求过什么,也未有半分怨言,你却仍旧对他心存忌惮,此次出征偏用张家那位只会纸上谈兵的公子做主帅。”
“如今兵败,又将罪责尽数推到谢危一人身上!究竟是我在意谢家,还是皇上心有愧疚非要做那斩草除根的无情之人!”
“放肆!”
承平帝怒极之下,手掌高高扬起,静贵妃抬眸直视,毫不畏惧。
那只手悬在半空,终是狠狠甩到身侧:“我无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随即带着受伤的质问:“周蕊,你说话可曾有过半分良心?我若真无情,当年便不会默许你将谢家兄弟带出护卫营,更不会力排众 议,让谢危领兵出征!”
他眼底一时爱恨交织,最终化作苦笑:“可你呢,你对我,才是真的无情。”
承平帝缓缓转过身,不愿再看她,两行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一纵疏疏密密风,满庭花影静自开。”他轻声呢喃着,带着无法消散的疲倦与失望。
“你是不是后悔入宫了,是不是一直在怨恨我,恨我当年拆散了你同谢疏意的年少情分?”
静贵妃鼻尖一酸,霎时泪流满面:“裴铮!”
殿门外,裴景和僵在原地,正欲敲门的手悬在半空,止不住地发抖。
第68章 烧灯续昼
谢泠见谢危神色凝重忙问:“这是......”
谢危随手将剑谱掷回案几, 轻描淡写道:“许是哪个毛贼偷了我家剑谱,拿去变卖了吧。”
见谢泠仍盯着自己,谢危眉眼一软, 莞尔打趣:“怎么这般看着我?被我迷住了?”
谢泠别过头, 在山上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次明明很难过偏要死鸭子嘴硬装作无事。
她收敛神情,揽过他的臂弯:“谢绝, 趁师父不在, 你同我讲些你家里的事,师父从来不跟我说。”
谢危抬手弹了弹她脑门:“少来。”
他抽出手臂兀自查看其余地方。
谢泠背着手走到他身后笑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我师父从前定是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
谢危嘴角上扬, 目光依旧落在墙面的砖石上, 时不时探查有无松动,口中漫不经心地敷衍道:“那你很厉害了。”
谢泠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 看向那个身影的眼神变得复杂而柔软。
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 才让他身陷天牢,落得与至亲兄弟反目成仇的地步?
她指尖不轻不重地捏着指关节, 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你们爹娘......”
“早就不在了......”
谢危背对着她, 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 又补了一句:“别多想, 我爹娘恩爱得很, 走的时候也相伴一起,想来......”他缓了缓:“没什么遗憾。”
谢泠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忽地转身,少女正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好像比他还要委屈。
谢危心头一软,笑着打趣道:“怎么, 觉得你师父很可怜?”
谢泠重重点头,直言不讳:“爹娘不在了,弟弟还不听话,怎么不可怜?可怜死了。”
谢危缓步走近,戏谑道:“你怎么不说还有一个总想往外跑的小徒弟?”
谢泠一听就是在点自己,忙摇头认真道:“我会一辈子陪着师父,等他老了,走不动路,我就背着他。”
“你不累啊。”谢危失笑道。
“还有师兄啊。”谢泠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了脸:“不行,师兄那时候多半也老得走不动了。”她倏然雀跃道:“那就让周洄来帮我!”
谢危垂下眼,语气中的不悦有些淡:“你真的,很喜欢他?”
谢泠不再避讳,点点头,眉眼弯弯如月牙:“喜欢!”
想到周洄或许也喜欢自己,她嘴都要咧到耳根。
谢危抬手,指腹捏了捏她的脸颊,随意地问道:“那要是周洄和师父只能选一个呢?”
谢泠怔住,若眼前之人是谢绝,她只会当成调侃,臭骂他一顿,可她清楚眼前之人是师父,这一问让她心头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作答。
“为什么?”她眼底满是茫然,为什么非要有非此即彼的选择呢?
谢危眸光微动:“你既然犹豫,是不是说明,你对周洄也没那么喜欢,谢泠,你真的分得清,喜欢和习惯吗?”
谢泠一下子被问住,她半点没犹豫自己是喜欢还是习惯,反而是想到周洄。
自己一路保护他,他会不会也只是依赖自己呢?倘若次次救他的是旁人,他是不是也会喜欢上那个人?
一只手搭在她头顶,谢危俯身凑到她肩头:“别想了,出去再说。”
他起身扫过四周:“这密室想必不止一间。”
......
诸微走在最前,阙光断后,三人走下阶梯,面前立着一扇矮小石门。
诸微运力推开石门,门后竟是一间简陋的工坊。
三人缓步而入,光线骤然一暗。
密室不高,四周墙壁皆为青石,壁上只悬着一盏青铜鸟灯。
室内摆着一张红木长案,案角钉有厚厚的铁皮,案上摊着半具铁胸甲,旁边散落着铜钉与錾刀。
案下有一麻布袋,袋口鼓着大团棉花,墙边立着几件半成品轻甲,灯影摇曳,甲片泛着微光。
三人站在其中,前后不过数步。
阙光上前掀开甲片,见底层还衬着棉布,他抬头看向周洄:“这是军中常用的棉铁甲,将棉花晒干缝制,缀以铁片,泡钉,见雨不重、霉湿不烂。”
周洄侧头看向诸微,面色不悦道:“私藏甲胄已是死罪,她还敢私造?”
诸微愕然:“我也不知她为何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