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现在薛叔叔在马车外,边骑马边同人聊天,似乎是说政令工艺的事。
“陛下……”
车辙滚动,以及马蹄声里,想分辨出想听的内容并不容易,她努力竖起耳朵,脑袋都快抵着马车壁了,还是听不清。
贺酒努力挣,挣出小白团。
这两个月来,她有好好吃饭,为了像其他士兵一样,能听仙女妈妈的事迹,她努力幻想,开始只能幻想出一点点星光,后头试了十多天,星光多了,团成了小白团。
上辈子六岁才幻想出小白团当朋友,这辈子幻想的能力变强了。
今天小白团有柚子那么大了!
贺酒在心里呼呼,虽然李清阿姨看不见小白团,她还是把自己幻想成了蒲公英,假装是被风吹到薛叔叔袍角上的。
贺酒轻轻挂在薛叔叔衣袍角上,屏息听着。
薛叔叔正在说仙女妈妈颁发的政令。
“凡能改进锻铁工艺者,封侯拜爵,赏百金,帛万千,田百倾。这般丰厚的赏赐,窑炉里炉火不停,却依旧没什么进展。”
薛回倒有些纳闷的,问旁边骑马缓行的元呺,“陛下是想锻造什么利器么?这一年来,宣殿的灯灭得越来越晚,头晚上送进去的奏疏,晨间就送出来了,有时候某都怀疑,陛下是不是彻夜没睡的。”
“政令一道接一道,虽说大魏日新月异,富强崛起的速度前头几朝难望项背,但陛下是人,也不是铁打的工器,长此以往,身体怎么受得了。”
“陛下是觉得现在的铁器不够好么?”
元呺身为禁军统领,知道界门的事,也知道勒在大魏脖颈上的绳索,正一步步收紧。
在所有工艺里,陛下说冶铁是重中之重,有了强兵锐器,才有存活的可能,否则,只有被欺凌的份。
如果拿现在的兵器与界门那边的大雍正面攻伐,大魏必尸山血海。
但界门的事还不到公之于众的时候,朝中也只有相关臣子知晓。
冒然走漏消息,恐怕平添祸乱。
元呺含混应了一声,“是要紧的事,陛下有用。”
薛回掌管太常寺,对工艺这一块上,确实帮不上忙,叹息一声,低头理理衣袍,却是一怔。
贺酒正在想仙女妈妈忙碌熬夜的事,冷不丁身体却腾空,被拿起来了!
贺酒震惊,僵硬得一动不敢动。
怎么会!她被拿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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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样貌
薛回从袍角上拿起这一朵蒲公英,四周看了看,倒也不奇怪,春末了,正是陌山花开的时节,许是不小心沾上的。
这样想着,手一甩,看蒲公英上的种子没散开,吃惊地挽住缰绳,又甩了一下,种子散开了,只剩下秃秃的桔梗。
薛回笑了一声,扔了手里的梗,打马朝元呺道,“来,将军,咱们比一程如何?”
元呺压下心间的忧虑,朗声笑,“恭敬不如从命,大人请。”
跑马扬起一阵灰尘,贺酒三魂七魄惊飞了一半,乘乱咕噜噜爬回马车,回到自己身边。
李清阿姨去打水了,马车里没有人。
停止想象,桔梗消失了,心跳依旧砰砰砰的。
怎么会!
明明是幻想,为什么薛叔叔能看见她,刚才其它叔叔也在笑,证明能看见蒲公英。
怎么会!幻想就是幻想,停下想象就会消失,但幻想如果能被看见,肯定就不正常了!
她变成小怪物了吗!
贺酒屏息试了试,幻想出小白团,用力挣了挣,小白团生出了两根火柴棍的手,贺酒试着去端磁桌上的茶盅,抱住茶盅。
稍稍用力往上一拔,虽然有些吃力,但拔起来了!
贺酒傻眼了,手一松,茶盅掉在地上,幸而茶盅里没有水,没有弄湿干净洁白的绒毯。
李清掀车帘进来,去看小殿下,先看见了一团贡品棉花,啊呀了一声,正要上去捡起来捏一捏,一眨眼又不见了,不由晃了晃脑袋,是外头太阳太烈,绒毯太白,晃眼了吧。
贺酒心跳砰砰砰的,见李清阿姨没有被吓到,也没有怀疑,侥幸逃过一劫,紧绷着的神经也没有放松。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小和尚服湿透了。
没有正常的小孩会这样。
想到仙女妈妈,贺酒紧紧闭上眼睛,不不不,她不能当小怪物,她要做正常的小孩。
她尽量放平呼吸,不由又想起薛叔叔的话。
仙女妈妈熬夜了,因为想要更好的锻造工艺。
这一路沿街,通过房屋建筑,可以看出这个时代的砌筑工艺,通过叔叔阿姨们的衣着,能看出纺织工艺。
禁军护卫是天子近卫,手持的兵器,几乎可以代表这个时代最高的锻造水平。
贺酒在心里揣着手,心脏跳得很快。
在西京图书馆时,她看书是按照架子顺序看。
碰到不懂的,就会停下来,查资料,一直学到懂为止。
读书学习是让时间流逝最好的利器。
所以再难学的知识,只要轮到了,她都会学。
有关古往今来锻造工艺的书籍,有半架子,图书馆电子库里还有模型模拟器,她都学过。
也许她能帮到仙女妈妈。
实现仙女妈妈的愿望。
贺酒努力静下心,把整个冶铁工艺的流程想了一遍。
不是也许,是真的,她可以!
李清收拾好马车,见小殿下小脸红扑扑的,努力挣啊挣,竟然翻身过来了,甚至是撑着短短的手和腿,自己坐起来了,惊喜地呀了一声。
软榻很宽敞,四周都安置有柔软的防护,因而李清也不担心小殿下会摔到碰到,就这么坐在软榻旁边,一边给鱼羹降温,一边看小殿下动作。
贺酒是激动的,她在想怎么样才能把她脑子里的工艺告诉妈妈。
她想把知道的工艺当做礼物送给仙女妈妈。
第一次送给仙女妈妈的礼物,必须要成功,决不允许失败!
贺酒握了握拳,力气满满。
李清忍不住笑,小殿下聪慧,约莫是能听懂她们说话的,平时只要说到陛下,小殿下眼睛都亮晶晶的,偷偷听得很专注。
李清便常常捡着些她知道,且小婴儿能听的说,这会儿算了算时间,舀了鱼羹递过去,“再有几日就到京城了,小殿下开心不开心啊。”
贺酒扑了扑手臂,又激动又紧张。
小婴儿兀自开心着,李清却是有些忧心,小七殿下的父亲不知道是谁,在哪里,等回了京城,也不知道会是那几位中的哪一位来教养小七殿下。
这非亲生的,总是不好跟亲生的相比,尤其那几位,都有自己的孩子了。
*
京城,煎煎宫。
凤凰花木开得热烈,黄鹂鸟正蹲在花枝后打盹,被鬼哭狼嚎声吵醒,啼叫两声清脆,扑了扑翅膀,换了颗远一点的树,继续蹲下来晒太阳了。
“我拒绝!拒绝拒绝!”
五岁的小童穿一身冷蓝色锦袍,性子却彪悍泼浑,躺在地上扯着嗓子蹬腿蹬脚,摆放杯盏的案桌弄倒了不少,一地的狼藉。
宫人们知道这小祖宗的脾气,都避得远远的。
“煎煎宫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要弟弟!贺酒酒没有自己的爹吗!让他去找他自己的爹!”
上首男子着靛青色锦袍,浅饮口清茶,杯盏搁回案桌上,茶香缭绕,掩住眉目间的暗影深沉,待小童哭嚎够了,蓄不上力了,才缓缓道,“宫里有什么东西是你的,不过是陛下借给你暂住的,同样是陛下的子嗣,这宫里的一梁一柱,就是大家的。”
正干嚎的贺煎煎气得跳起来,眉毛都要被怒火烧成红色,“谢怀砚,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爹!你看贺茶茶的爹,对贺茶茶言听十从,同样是做爹,你怎么这样差劲!”
生龙活虎的小童扯着嗓子喊,整个煎煎宫都能听见,不过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混世小魔王,一天不折腾,那才奇了怪了,当然再混,也给他爹拿捏得死死的。
这不,五四个字就叫小魔王粗红了脸喘气如牛。
“是言听计从。”
一卷绢帛抛到阶下,谢怀砚起身,路过已经气成红色河豚的小童,袍角略停,淡声道,“书读少了,连说话也不利索,你现在的水平,顶多能称大户人家的傻儿子,想当纨绔?辱纨绔了。”
贺煎煎扒拉下脑袋上的绢帛,是他最讨厌的千字文,哼哧哼哧喘气,等大魔王老爹走了,问青檀,“青檀叔,难道谢怀砚说的是真的?”
青檀看了眼他紧握的小拳头,忍笑连连点头,“确实,上京城里的纨绔,肚子里多少是有点东西的。”
又道,“有个小弟弟多好啊,这样以后您就不孤单了,在煎煎宫也有人陪您玩了。”
贺煎煎眉毛倒竖,“不要!我不孤单,小屁孩不会走不会跳不会喊老大,肯定是叽里呱啦的鼻涕虫,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