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大约寿宴那日见雍靖两国使臣各有谋算,夜里也不睡觉,跑去使臣团的客舍里偷听,再把偷听来的机密告诉她,忙得脚不沾地。
  告诉她两国皇室有哪些辛密,哪些人是外衷内奸,哪些人是真心投靠,哪些真正有才,哪些又徒有虚名。
  虽有些荒唐荒诞,但年逾三十,此生还是头一次让贺麒麟感知到,有这么一颗心,正拼尽全力的试图保护她。
  并不是最聪明的做法,甚至是笨拙的,却是竭尽所能,全心全意的。
  在她这里,不管小孩将来变不变,只要她有才,对她来说,背叛不背叛,都没什么所谓。
  以她的聪慧学识,便是没有这样异常的能力,辅以良师,它日也必成大气。
  贺麒麟探手,在棉花团脑袋上揉了揉,“不要与其他皇子,皇子父走得太近。”
  贺酒怔住,“哥哥弟弟们是坏人么?”
  既已下了决心,且小孩并非真正的四岁小童,贺麒麟便耐心与她解释,“天家无父子,现在没有异心,将来未必没有。”
  倒不是说她无法控制,只是在把一切交到太子手里时,她必会先替她清除隐患,以小孩的良善,此时走得越近,介时难免要伤心难过了。
  贺酒读过许多历史书,明白妈妈的意思,可她并不赞同,她看得出来,爹爹们一心只在妈妈身上,无论过往发生过什么,此时都真实深爱着妈妈,除了神经比较粗的三皇兄,其它哥哥弟弟们,其实心里都很在意妈妈,绝不会对妈妈不利。
  且退一万步,纵然他们有异心,只要妈妈在,就绝对不敢异动。
  整个朝堂天下,对妈妈的爱戴,都是万众一心的。
  每每只要出宫,或者听朝堂上的叔叔阿姨们说话,她都能感知到,他们对妈妈的崇拜,信服,几近狂热的拥戴。
  贺酒已经知道了,妈妈的舅父舅公收买暗卫以及妈妈信任重用的臣子,九死一生,刀是舅父亲自砍的,差一点,她就没有妈妈了。
  贺酒心脏很痛,扔了手里的墨条,跳到妈妈怀里,就捂在妈妈心脏的地方,听说刀就是从这里穿出来的。
  伤口愈合了,但大约留下了伤痕,就时时透出凉意。
  贺酒让自己变成一床小棉被一样,铺在妈妈身上,牢牢抱住。
  贺麒麟被裹得不能动,拍了拍小棉花团的脊背,“快回去休息,不要到处乱跑。”
  听着外头头寒风凛冽,温声道,“等会儿我差遣山蓝去酒酒宫,你藏进他袖子里回去,以后也不要到处乱跑。”
  贺酒眼睛方了方,她一点也不冷,也不怕冷,不能出来,就不能见到妈妈了,她现在每天必须要见妈妈一次,不见就睡不着觉,抱着妈妈的衣袍睡也解决不了。
  想念从清澈的眼里透出来。
  贺麒麟顿了片刻,“下朝后我会去酒酒宫,与你一起用膳。”
  贺酒头摇成拨浪鼓,“远,酒酒是精神体不怕冷,要下雪了,妈妈会冷。”
  贺麒麟也不多解释,只是掌心 内劲微动,在小棉花团脑门上压了压,“春夏秋冬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无妨。”
  透遍全身的暖意差点让贺酒散了架,她就又想起羊毛加工了。
  这里的叔叔阿姨们还不处理羊毛,把羊毛加工成线,棉花刚刚引进种植,收成不好,也没有推广开。
  这两件事她都能帮忙,识字后她翻看各州郡舆图地州志,发现这辈子和上辈子,地域气候是差不多的,这样的话,她就知道棉花在什么地方适宜种植,什么地方又有能代替木材燃烧的煤矿。
  想办法开采出煤矿,这样到了冬天,魏国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也就不会因为柴荒受冻了。
  贺酒着急着要把几种工艺画下来给妈妈,一下跳起来,抱住妈妈的手指亲了亲,“妈妈我回去了,明天晚上妈妈来跟酒酒一起睡,酒酒跟妈妈说要事。”
  贺麒麟应了。
  贺酒开心到欢呼,也不等山蓝叔叔,自己跳上窗台,跑回酒酒宫。
  她惦记着正事,一回寝宫就埋头在书案上,到亥时才沐浴休息,上下学的空隙里也惦记着绘图的事,等大雪这天课堂上昏昏沉沉,努力提精神也完全没有力气,身体冷冷热热,就猜自己是感冒生病了。
  贺煎煎坐在小七弟旁边,早已发现了弟弟的不对,紧张地抱住弟弟向后歪倒的身体,摸到了汗湿,立时大叫了一声,“快宣太医来——”
  学堂里哗然声起,陆青云连忙吩咐学监去太医署,下台阶走到学舍最后头,只见小七殿下面色潮红,额头上都是冷汗,手一碰是火盆一样的滚烫,一时心惊,忙让围过来正叽叽喳喳的学子们都散了。
  “小七,小七,快醒醒。”
  贺煎煎比任何人都要急,立时就要把小七弟背起来,看见快不进来的文清,忙让她把御寒的大氅拿来,又让一个世家小胖子,快些叫他家仆人把软轿弄进来。
  皇子们上学,风雪再大都是走着来,阖宫上下,只有这姓何的小孩,因身体有疾,特意请了天子恩典,非但可以带手炉烤炉,还能乘坐暖轿上下学。
  小胖子慌忙急火地跑到外面叫下人了。
  贺煎煎用大氅裹着弟弟,看弟弟出了一脖子的汗,懊恼得想抓狂,怪酒酒宫的下人,也怪自己,可酒酒宫的人不知道小七身体情况,他却是知道的。
  贺煎煎恨自己粗心大意,小心把弟弟拢住,等外头急哄哄喊暖轿来了,小心抱着弟弟,外头风雪大,回酒酒宫说不定又要吃风,贺煎煎抱着弟弟上了软轿,“先去暖阁,太医来了立刻领到暖阁。”
  陆青云先散了学,书案也来不及收拾,跟着先去学舍暖阁。
  贺酒意识昏昏沉沉,很想被妈妈抱着,可又还知道妈妈这会儿肯定是在宣殿处理政务,这个年代下雪天总会有雪灾,有很多人受冻挨饿,所以妈妈会比以往更忙。
  可她病了的事一定会被报告给妈妈,肯定会让妈妈担心了。
  贺酒努力想振作,可意识像是被石头块拽着,一直往湖里沉,要将她拉进深渊,以往她没有这样病过,跟以前因为精神力生病的感觉也完全不同,再加上这里医学水平不高,简单的伤风伤寒都能夺取人的性命,更不要说小孩子。
  贺酒就害怕了,一直挣扎着想醒来,不肯昏迷,她怕一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医正王甫是被影卫携过来的,在屋外三两下掸掉身上的雪花,急忙忙进去,看见榻上面色潮红的小皇子,先试了试温度,探脉,望闻问切,先就给服了两粒药丸,又急忙道,“去把李嬷嬷接来,另外立刻派人去禀报陛下。”
  “端些冰块来。”
  暖阁里宫女侍从各司其职,剩下用不上的,王甫悉数都遣散出去了,瞧着小孩病弱的模样,不由连连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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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病歪歪了一段时间,明天开始恢复更新。
  第60章
  贺酒挣扎着不想失去意识, 闻到苦味,知道是医正爷爷给她喂药,也努力张开嘴巴喝下, 想听医正爷爷说自己没事, 只是小病,吃了药就好了,但爷爷似乎很忙, 话也少。
  意识越来越沉, 耳边的动静变得隐隐约约,努力听也听不清,却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带着淡淡的香气, 是妈妈!
  妈妈给她把脉,温暖干燥的掌心轻盖她的眼睑, 那股熟悉的暖呼呼的内劲流遍全身, 妈妈的声音沉静又温和,“只是风寒, 睡一觉出了汗就好了, 安心睡罢。”
  贺酒靠在妈妈怀里, 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贺麒麟抱了小孩一会儿, 等睡得熟了, 才轻轻将小孩放回榻上,诏王甫里间说话。
  闻讯赶来的皇子们候在书舍里,朝贺煎煎询问情况,又在母亲来时,皆陷入了沉默。
  贺饮饮也生病过,生病的时候也想念母亲, 可通常只有太医署的医师会来,偶尔侍中山蓝会来探望,像今天这样,母亲急匆匆的背影,是从未见过的。
  冷风吹着雪花,宫女侍从进出时开了门,能看见母亲抱着小七在榻前踱步,手臂轻拍着小七的后背,似乎是在低声安慰。
  贺饮饮吸了吸鼻子,“母亲好喜欢小七弟弟……”
  学舍里气氛安静凝滞,谁没有生过病么?以为母亲天性凉薄,却原来不是,至少在小七弟面前不是。
  贺至至清瘦沉默,这会儿开口道,“七哥遭母亲喜欢是正常的,他是我们当中最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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