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贺麒麟便想起自己说是南下的事了,对着小孩亮晶晶满是想念的大眼睛,生平第一次有说谎被抓包的窘迫不自在,清咳了一声,“因为明楼里有些事需要处理,娘亲只得连夜赶过来,过几日还是得南下的。”
  贺酒蹲在案桌上,乖乖的点头,这里离大理寺并不算远,妈妈在这里住几日,她便来几日,只不过看着妈妈,觉得妈妈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往在中正楼的时候,再冷的化雪天,妈妈也不会在楼里面燃炭盆,现在点了炭盆,并且还披着一件绒裘袍,贺酒摸了摸妈妈的手,有用额头去贴妈妈的额头,察觉不出异常,却还是很担忧,细细观察起来,妈妈似乎气息也比以前重了,以前待在妈妈身边,是很不容易感知到妈妈的气息的。
  “妈妈,你生病了吗?”
  小孩紧张到眼睛变型,贺麒麟清咳一声,“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刺客,受了内伤,无碍的。”
  贺酒心脏一下就揪紧着闷痛,前年受伤,去年受伤,伤好了今年又受伤,仔细看妈妈的脸色,气色很淡,一时怒得握紧了拳头,“是谁?是谁伤了妈妈,我去装鬼把他吓死,一次吓不死就一直缠着他——”
  黑色的小煤球蹲在她膝盖上,已经气成了铁团,贺麒麟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压着她不让她暴跳如雷,“已经被打死了,莫要气了,养养就好了,朝里怎么样了,可是有人为难你。”
  其实小孩始终年纪还太小,性子又过于软善,贺麒麟不可能当真放手让她这时候就执掌一国,这几日朝中发生的事,京城里的变动,事无巨细都会报来她这里。
  无论是看中陆言允,还是着令王弗几人陪审,都是非常明智且行之有效的办法,说明她性子虽然软善,但并不是天真,反而有着十二岁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洞察人心。
  其实万事万物相通,无论阴谋阳谋,算到最后,都是人心,她尚未学习治国之道,先有了明辨是非、识人用人、借力打力的直觉和能力,已经足够合格做一个储君了。
  数厉朝厉带代的储君,除了个别顶尖优秀的,小孩在里面,已经算天之骄子,资质不凡了,且她还如此年幼,将来必定名垂青史,成盛世明君。
  贺麒麟回想这几日送来的奏报,瞧着一案桌的小团子,不由有种可以退位让贤的恍惚。
  至少小团子一个人能抵好几个,光是看奏疏的速度,就能让大臣忙得团团转。
  贺麒麟想着那情形,不由想笑。
  “妈妈——”
  贺酒看着妈妈恍神的模样,不知为什么就心慌,拉住妈妈的手指,“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酒酒——”
  小孩的直觉敏锐得可怕,贺麒麟定住神,把小团子握住,捏了又捏,“君子坦荡荡,朕何须瞒你。”
  贺酒喜欢妈妈捏自己,就在妈妈的手掌心里像皮球一样,瘪下去又蓬松,蓬松又瘪下去,眉开眼笑的,“妈妈我跟你说哦,那个大理寺卿,现在很认真的复审案件,并且每一件事都会报给我知道,他是怕到时候担责,我监察着被告,并未有发现有罪犯顶罪替死的情形。”
  贺酒说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妈妈,要是有尾巴,这会儿已经摇出螺旋桨了。
  贺麒麟眉间漾起笑意,唔了一声,“小宝宝做得很好。”
  这是她听宅院里的仆妇私底下这样喊小女孩,这样称呼了,哭着的小女孩总是能被哄好,果然见案桌上的小团子打了个激灵,然后冒出一层粉色的烟,到底没忍住在案桌上纵来纵去。
  “酒酒是妈妈的乖宝宝,酒酒爱妈妈,好想妈妈——”
  贺麒麟自来不习惯小孩这样直白,却也忍不住笑起来,拢住一二三四五只团子起身,“走罢,去睡罢。”
  还有两只小团子在大理寺里当监工,想要控制小团子在她睡着的时候也清醒的话,精神体不能离开本体太久,否则身体会难受,类似与生病的感受。
  贺酒窝在妈妈臂弯里,贪念妈妈的气息和温度,想留下和妈妈一起睡,最终却决定回去,妈妈好不容易治好她的身体,她很珍惜。
  贺酒跟妈妈要了妈妈今日穿的衣衫,抱起衣衫要回去了。
  贺麒麟让贺扶风往宫里送封信,其实并没有什么内容,只不过寻个借口让贺扶风回一趟宫里,这样小团子们可以藏在他袖子里回宫去,避免风吹雨打的。
  贺酒抱着妈妈的衣衫跳到窗台上,回头看妈妈,几乎想得要落下泪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天下承平,没有战乱,也没有贪官污吏,没有贫穷灾难,那样妈妈不用忙碌奔波,她也能时时刻刻跟在妈妈身边。
  贺酒就生了要努力学习努力长大的决心,等她足够强大,就能帮妈妈分担更多的事物了!
  有一天,妈妈可以当太上皇,事情由她来做,妈妈只要在旁边指点指正就好了!
  第71章
  已过了子时, 贺扶风尚未到中正楼前,贺云贺海便闪身出来了。
  禁军与守在周围的其他暗卫有所察觉,收到指令后回归各位, 整座皇宫只剩安宁的落雪声。
  “陛下给太子殿下的信。”
  贺云接过问, “可是要事,小太子这几日忙碌,已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贺扶风其实遇到过类似的事, 某些时候, 陛下会突然让她送什么东西回宫,或者带一些话回宫,有时候重要, 有时候似乎就是临时兴起, 这次大约是担心小太子受朝臣刁难难受,特意送信回来。
  “明日清晨再呈递给殿下即可。”
  无论信里面写的什么事, 小太子看到陛下的书信, 是决计睡不着了。
  贺酒知道信里面只随意写了几句论语,现在也着急想要拿到妈妈的信, 她喜欢妈妈的字, 想看妈妈的信才能睡着。
  贺酒从贺扶风叔叔的袖子里跳出来, 顺着中正楼门前朱红撑天柱往上爬, 想钻进去以后假装起来喝水, 问贺云叔叔有没有妈妈的信,贺云叔叔就会把信给她,听得贺扶风叔叔提起妈妈,就先停下了。
  贺扶风知道贺云性子跳脱,叮嘱了两句,“殿下知道陛下受伤了, 只怕会查问你们谁谁伤的陛下,殿下还不知道陛下把武学根基给了她,也不知道陛下是为了救她受的伤,你平时仔细些,莫要说漏口舌。”
  贺云做了个嘴巴闭紧的动作,郑重点头,“你放心吧,我虽然嘴碎,但要紧事上还是警醒的,到时候就说,陛下是被雍国的影卫打伤的。”
  “嗯,护好小殿下。”
  语毕,贺扶风提气拔身,踏雪无声,很快消失在了雪夜里。
  贺云隐进中正楼暗阁,整座皇城重新恢复了宁静。
  贺酒往下滑了一点,紧紧抱住,脑袋两侧砰砰砰的,像是被重锤锤扁,经脉血液压在里面翻涌着想要爆裂开。
  最后抱不住柱子,一整个摔在雪地里,屏息站在雪地里,忽而埋头往外冲,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闷头一口气跑回了那座二进的宅院,直接冲到妈妈睡觉的房间,跳上窗台。
  灯火已经熄灭了,妈妈已经睡了。
  贺酒站在窗台上,里面没有反应,贺酒弄破新补上的窗户纸,里面依旧没反应,只有暗卫叔叔过来查看。
  贺酒钻进去,一步步走进了内屋,绕过屏风,走到妈妈榻前,妈妈还没有反应。
  跳上榻,踩着被褥走到妈妈脸侧,妈妈还是没有反应。
  蹲在妈妈脸颊边,看妈妈睡着的容颜,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妈妈真正熟睡的容颜。
  贺酒火柴棍的手抹眼睛里冒出的水,抹不干净,强忍着不出声,给妈妈拉了拉被子,在妈妈脸边待了一会儿,轻轻跳下床榻,跳上窗台,在风雪地里走回宫里,躺到床上,强迫自己努力去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先去上朝,下了朝去二皇兄宫里上课。
  贺水水觉得小七沉郁了很多,上课的时候坐在最后头,没有声音,只是时不时偏过头去抹眼泪,最后父亲也讲不下去,放下了书卷。
  贺水水起身走到小七面前,看见小七转过头去慌忙擦干净了泪珠,但眼睛像是泉眼一样,擦掉又流出来,眼睛里都是水珠,素来温润的性子也急了,“莫不是那王弗还在想方设法为难你,他怕不是想死。”
  贺酒只是心脏很痛,她打听过妈妈很多事迹,妈妈为学武功吃了很多苦,昔年受了经脉寸断之痛,这么多年哪怕朝务再繁忙,也没有停止过练武,早年如果没有高深莫测的武功,争权者与仇家政敌早就得逞了。
  妈妈是如此强大,强大到可以无所顾忌,但现在美玉丢失了一半,以往她只要靠近妈妈在的屋子,再微小的动作妈妈都能察觉,这是刺客从来不会得逞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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