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谢清宴接过内侍递来的油纸伞撑开,替谢祐挡去大半的风雪,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色淡淡,“半月前传出风声,陛下酒醉时忆起了和辛皇后的往昔,似有后悔状。”
  谢祐意味深长的笑笑,抚着长须不语。
  “小谢大人——留步。”
  两人停住脚步,就见陛下身边的内侍从德阳殿侧殿快步跑过来,恭敬道:“陛下请您一叙。”
  谢祐接过油纸伞,拍拍谢清宴的肩膀,“去吧。”
  ——殿内烛火摇曳,雕刻龙首的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龙涎香在温暖如春的室内缓缓散开。
  王沱躬着身子放慢脚步走进来,轻轻将手中热好的温酒放在案几上,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棋盘前对弈的君臣,敛着眼皮退到一边静候。
  紫檀棋盘上黑白二色交错,已近尾声,刘湛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边用金线绣着精巧的云龙纹。
  他修长的手指上拈着一枚温润的黑子,久久未落,眉心微戚,似乎在考虑如何落子。
  在他的对面,谢清宴依旧是那身褐褚色官袍,腰束玉带,姿态看似恭谨地坐在绣墩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谢清宴静静看着刘湛蹙眉思考的神情,思绪有些游离,有些突兀的想着,昨夜他离去后,刘湛和辛夷说了些什么?
  他垂下眼,长睫在脸上投映出阴影,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盏微抿。
  “陛下——”不知何时王沱已经一脸难色的来到两人面前,为难的看看了谢清宴。
  刘湛拧着眉,随意摆摆手,“说。”
  王沱身子压得更低了些:“长寿宫方才传召了皇后,似乎来者不善。”
  第7章 长寿宫威严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大殿前铸着一对威严壮丽的狮身像,沉默地俯瞰着阶下。
  辛夷不是第一次来长寿宫,却是第一次跪在长寿宫外。
  在她的身后左右,侍立着长寿宫的宦官与宫女,他们是奉太后懿旨来看着辛夷的。
  梁太后传召她,却见都没见她一面,就让人压着她跪在殿外反省己身。
  反省什么呢,明面上是说她偷偷出宫违反宫规,实则是因为她将刺杀一事闹大,影响了他们梁家的名声。
  有些人就是这样,如此可笑,明明是他们暗藏祸心,一朝败露,却还要反过来怪你,不该反抗,应该乖乖的束手就擒,任由他们宰杀。
  辛夷微微垂眼,细碎的雪花顺着脸颊往下落,她目光落在身前精美的莲花纹地砖,衣衫单薄,双手冻得通红。
  她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无奈叹气,看来今年冬天又要生冻疮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辛夷闻到一种淡淡的苏合暖香,她听见身后长寿宫的宦官和宫女恭敬的出声问好:“颜大人安。”
  那人慢慢走近辛夷,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未停,视线落在辛夷单薄的身躯上。
  辛夷有所觉的抬头去看,来人穿着一身藏蓝色曲裾袍,柔顺的长发高高挽成椎髻,戴着一只象征身份的白玉笄和几只素银钗。
  她妆容很淡雅,描着细长秀丽的蛾眉,薄施朱唇。整个人清净秀美,素净却不显寡淡,周身气质沉静祥和。
  女官颜姝,梁太后面前第一红人。三年前,梁太后出宫避暑,路遇刺客被颜姝所救,此后颜姝便入宫侍奉梁太后,因其能力出众,心细如发很快成为梁太后身边最得宠的近侍。
  三年时间,从一介宫女做到长寿宫女官,协礼太后掌六宫之事,秩禄为二千石,与郡守同级。
  辛夷眉间微挑,朝颜姝露出一个笑容,眼神澄澈。
  颜姝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进了长寿殿。
  辛夷看向那扇缓缓关闭在她眼前的大门,她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像梁太后这样一个心计完全撑不起野心的人,怎么能顺风顺水,成为这天下权势最盛的人。
  命好么?出身不显,凭着一张容貌出众的脸,一入宫便得宣宗盛宠,排除万难封她为后。宣宗死前还为她和她儿子尽力盘算,确保她儿子可以顺利继位。
  只可惜,她愚蠢浅薄,先帝刚刚继位,她便伙同其兄迫不及待的弄权,步步紧逼,不给其他人活路。逼得三王犯上作乱,先帝暴毙而亡,连个子嗣都没能留下。
  梁太后这辈子最不得意之事大概便是,扶持一个非自己所出的王爷上位。
  辛夷想起第一次见梁太后的时候,那时她随刘湛刚刚进京,夫妻两人都还有些不太适应。刚一安顿下来,梁太后便宣她入宫了。
  那时梁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年过四十,岁月却并未薄待她,曾经的明艳,经过岁月的沉淀变成了一种不容逼视的威仪。
  一身金线密绣的百鸟朝凤袍,头上是沉甸甸的累丝金凤冠,凤眼镶嵌一颗硕大明亮的红宝石,雍容华贵,令人不敢直视。
  梁太后地位尊崇,无需看任何人脸色,也无需给任何人好脸色。辛夷刚刚行完礼,她便用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从头贬低到尾。
  这种态度直到辛夷入宫,被封皇后还是没有变过。举世皆知,梁太后厌恶辛皇后,曾多次当着外人的面训斥皇后德不配位,难登大雅之堂。
  在梁太后眼里,辛夷甚至连她身边的一个宫女都不如,就像一只她可以随时捏死的蚂蚁。
  因为她始终认为,这个皇位是她施舍给刘湛的,不论是辛夷还是刘湛,在她面前必须要伏低做小,事事敬尊。
  她很愚蠢,又或者说是多年被人高高捧着让她忽略了一件事。刘湛并非她亲子,她和梁骥肆意弄权,将刘湛一个成年皇帝架空,若说这世上谁最恨不得她即刻去死,那必定是刘湛无疑了。
  辛夷动了动发麻的腿脚,朝后望了望,宫道之上已经传来宫铃的声音,那是天子仪驾的动静。
  她塞了把雪往衣领里抹,凉意瞬间钻着她的肌肤侵入骨髓,辛夷冻得有些瑟缩。
  她心中默数着,听着身后宦官婢女齐齐跪地行礼的声音,勾勾唇,这薄如一层薄纸的母子关系,就让她来添一点力吧。
  刘湛一下鸾车,就看见辛夷衣衫单薄,摇摇欲坠的跪在雪地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他心跳骤停,来不及思考就奔了过去,接住辛夷冰凉的身体,紧紧抱在怀中。
  他看见辛夷眉心蹙起,脸色惨白,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这一幕让他回想起了多年前,他和辛夷大吵一架,辛夷深夜离家被困在雪山里。他接到消息找过去时,辛夷就和现在的虚弱的神情一模一样。
  刘湛脱下大氅裹住辛夷的身体,小心翼翼的抱进怀中,颤抖着抚上她冰冷的脸庞,“阿满……阿满。”
  辛夷缓缓睁开眼,面前是刘湛紧绷的下颚,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她微微皱鼻,哑着嗓子道:“三郎,你来了。”
  听闻这句三郎刘湛心中更是一痛,他已经记不清辛夷多就没这样唤过他了。
  他眼眶湿润,手上越发颤抖,对待辛夷如同一具易碎的珍宝,声音破碎,“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痛?”
  辛夷艰难的喘着气,神情越发难受,“我没事……咳咳咳——”她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气,不可置信的盯着缓缓走上前的谢清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刘湛还她头上不停的唤她,辛夷好不容易停下咳嗽,万分尴尬的望着谢清宴,又很快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埋进刘湛怀中装死。
  谢清宴缓步送到两人身边,撑开伞遮住地上相拥的两人。他垂头看着身下的两人,刘湛神情紧张,埋在他怀里的辛夷只露出了一只红红的耳尖,不知是害羞还是冷的。
  谢清宴想,她与传闻真的大不相符,仅用两面就让他颠覆了对她的认知。他突然对辛夷有些好奇,她聪明有心计的,又有刘湛的情谊,凭借这一点,稳住皇后的位置不难。
  为何会将自己搞成现下这副狼狈不堪,居于冷宫的模样。
  谢清宴听着刘湛一声一声柔情的唤着阿满,神情一顿,转瞬间又恢复正常。
  君后之间如何,与他无关,他亦不想深究。
  听闻消息的颜姝赶来打开殿门,便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地上两人好似在经历什么死离死别一般,旁边还杵着一个木头桩子替两人撑着伞。
  纵然她见过不少世面也不由得踉跄一下,慌忙跑过去朝刘湛行礼,“陛下,太后请您进殿。”
  刘湛红着眼抱紧怀中“了无生息”的辛夷,将人横抱起朝銮驾走,冷冷瞥了眼颜姝,“回去告诉太后,皇后出宫是朕特许,她不分青红皂白处罚皇后,是对朕这个皇帝有意见吗?”
  颜姝连同殿外的宦官宫女一同跪地,纷纷伏地不敢出声。
  刘湛看了一眼长寿宫,神情越发难看,对颜姝道:“你回去告诉太后,给大将军加封良田万亩一事,容朕再仔细思考一番。”
  他说完,抱着辛夷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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