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破败的四方宫殿中,四周亮起宫灯,正中间的院里搭着一座青庐。青庐之中摆着一张红木案,红木案两侧摆设两个织金锦垫。
  案上菜肴香气馥郁,炙、炮、蒸、脍各三道,再有主食糕点水果各三道,并一壶精酿美酒。
  “阿满,朕杀了梁宵替你报仇了,你可开心?”
  辛夷望着对案的刘湛,唇角上扬,笑意不达眼底,她举杯掩住唇,笑道:“妾身很开心,多谢陛下。”
  刘湛今日是特地来告知她梁宵的死讯,刺杀皇后乃是大罪,今日一早,梁宵便在狱中饮毒身亡。
  他命人大张旗鼓的赏赐酒宴给辛夷,又乘着天子銮驾一路从南宫走到北宫,其阵仗之大,不出一刻全宫都知晓了。
  如此大的动静,无一不在告诉众人,辛夷要起复了。
  辛夷垂眼,遮住眼中的讽意,梁宵之死,牵动的不仅仅是前朝,还有后宫。它意味着梁家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手遮天,势力逐渐开始被瓦解。
  刘湛自上位开始就和梁家博弈,今日才靠梁宵的死扳回一局,多年来被压抑的情绪爆发,所以才弄出这阵仗扬眉吐气一番。
  只不过,他借由辛夷做筏子,却没替她想过处境。梁宵虽然不是梁骥的亲子,却也是梁家嫡脉子弟,梁太后的亲侄子,他的死,对于梁家也是重创。
  这个关头,辛夷这苦主,最好是低调些,再低调些,免得惹来梁太后和梁妃的报复。
  “阿满,朕今日是真的高兴。你是没见到这几日梁骥那老匹夫的脸色,真是畅快至极!”辛夷笑吟吟的拿起酒壶,给刘湛满满倒了三盏酒,“陛下开心,那妾身就陪陛下饮个尽兴。”
  刘湛笑容有些迟疑,但见辛夷一脸期盼的看着他,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许是有些醉了,拉着辛夷絮絮叨叨的说起从前的往事,面带怀恋,目光缱绻。多半都是他在说,辛夷偶尔会附和两句,更多的时候,她都是低头专心用膳,时不时敷衍点头。
  慢慢的,刘湛也察觉到她的不在意,他止住声,细细的打量辛夷。
  她今日穿了件绛色双绕曲裾,将她姣好的身形勾勒出来,挽着螺髻,头型饱满圆润,双侧用小扇银簪固定,发髻上斜斜插着一只玉兰花簪。
  正是他送给辛夷的生辰礼。
  那双平日清亮的眼眸,此刻此刻水光潋滟,双颊绯红,像透亮的胭脂,鬓边有几丝碎发柔柔地贴在她颊边,为她平添几分娇慵。
  她很美,刘湛一直都很清楚这点。
  刘湛良久没有发声,辛夷疑惑的抬头,他面带潮红的靠在凭栏上,单手按住额,垂下的长睫在他眼下投映一片阴影。
  醉了么辛夷转头看向天边,西方残阳如血,太阳缓缓下沉。时候不早了,她放下银筷,准备去叫人将刘湛送回去,才站起身手掌就被人拉住。
  辛夷顺着方向看去,刘湛双眼迷蒙拉住她的手掌,领口的刺绣袍服已经被他揉皱,颈脖处通红一片,他眼中似有水光。
  宽阔的长条红木案前,辛夷站在红木案的一侧,刘湛坐在另一侧,他拉着辛夷的手掌仰视着她,眼中情愫翻涌。
  他望着辛夷,呢喃出声:“阿满,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辛夷居高临下的看着刘湛,眼中平淡,缓缓抽回手掌,“陛下,你醉了。”
  刘湛用力的握住辛夷的手,甚至伸出另一只去抓她,他心慌得很怕,总觉得只要松开辛夷,她就会立刻离开,消失不见。
  “阿满...阿满...”他一声声唤着,声音里充满不舍和害怕。
  辛夷停住抽手的动作,面露不解,刘湛为什么会害怕,他在害怕什么算了,这同她没有关系,她看不懂刘湛,从前不懂,如今也不懂,更不想懂。
  她利落的抽手往外走,准备去将王沱几人喊进来收拾残局。
  刘湛双手落空,眼睁睁看着辛夷转身离去,他想要去追,浑身却没有气力,面前那条红木案犹如楚河汉界般将他们两人分割开。
  他脚步虚软的厉害,强撑着站起来喊住辛夷。
  “这些时日以来,我总是想起从前的事,想起从前鲜活的你。是我一手把你变得现在这个样子,是我对不住你。”
  刘湛捂着胸口,那里钝钝的发痛,他能感觉到,辛夷和从前大不一样的,她看他的时的眼神与陌生人无异。
  她不再朝他撒娇,不再因他宠幸旁人而嫉妒吃醋。她褪去一身尖刺,渐渐变得温柔娴淑,按照他心中所期盼的那样变化着。
  可这些不是他想要的,刘湛现在才明白过来,辛夷之所以是辛夷,就是因为她的与众不同,如果她变得和旁人那样,也就不是他要的那个人了。
  辛夷停住脚步,神色复杂的回头,刘湛眼中泣泪,双眼通红的望着她,眼中悔恨之色溢出。
  她神色有些恍惚,刘湛居然承认对不起她,真是难得啊。从前他总说,是她善妒,不通礼仪,不懂退却,他说,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全是她的过错。
  刘湛步子缓慢的上前,将怔怔的辛夷抱在怀中,他抱得很紧,似乎是要将人揉进骨髓般,“阿满,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过去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我一定会杀了他们给你报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只要你还能像从前那样爱我。”
  辛夷伏在他的肩上,轻声道:“真的吗我想要的,你都能给我”“真的。”刘湛郑重道。
  辛夷闭上眼,靠在刘湛颈间,柔柔的蹭了蹭,双手慢慢回抱住他。
  她提了第二个要求:“朔方苦寒,我父母年事已高,三郎能否开恩,允他们回来”刘湛心中一阵热流涌过,浑身激动无以言表,他看着怀中柔和敛目的辛夷,喉间发涩,好像变成毛头小子般,回到成亲那夜。
  “朕明日便下旨,召回你父亲。”
  他揽住辛夷的腰身,来回抚摸,双手沿着怀中柔软馨香的身躯慢慢上攀,眼中炙热,欲色翻涌,低头要去亲吻怀中人。
  辛夷不敢睁眼,她怕眼中流露的恶心被刘湛察觉,她紧紧攥住衣袖,心中有些后悔,方才没能多灌些酒,刘湛居然还能清醒着想同她做那档子事。
  那鼻息越来越近,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她不喜欢这香味,她更喜欢冷香,尤其是沉香佐以白梅的冷香,冷冽醒神。不似这龙涎香,霸道至极。
  辛夷眉间紧皱,忍不住想推开身前的人。她掐住手心,强行忍着不让自己躲开。
  宫殿悄悄打开一丝缝隙,王沱蹑手蹑脚的探头,看着残阳下相拥的一对璧人,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但没办法,他身为大监,此事只能他来禀告。
  王沱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有些变调,尖锐刺耳:“陛下,宫人来报,宣美人有孕了。”
  第25章 太阳完全西沉,最后一丝余晖也完全散去,宫灯在暗沉的夜里越发明亮起来。
  辛夷立刻从刘湛怀中退开几步,望着王沱的方向不语。宣氏,居然有孕了?
  刘湛猝不及防被打断,眼中已然盛怒,在听清王沱说的是什么后,他身躯陡然一僵,眼神追寻辛夷。
  “阿满……”
  只见她听了那番话,先是怔住,随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泪水汇聚在眼底,将落未落。
  她看着他,眼中不是悲伤,而是铺天盖地的失望与自嘲。
  辛夷慢慢合上眼,那蓄了许久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滚落下来,声音沙哑:“宣美人有孕,陛下快去瞧瞧吧。”
  她说完,不等刘湛发话便转身进了殿中,重重的关上门,任刘湛如何呼唤都不应声。
  刘湛盯着紧闭的殿殿,辛夷的泪仿佛化作一根粗长的索链,紧紧捆住他的心脏,压迫得生疼。
  他心中空落落的,又有些开心,辛夷还在意他,还会因宣美人有孕落泪,生气。
  他走到门口,将手掌贴在门框上,凝着殿中模糊的身影,长长叹息一句,“不管以后朕有多少姬妾,有少子嗣,你在朕心中的地位都不会变,你永远是朕的皇后。”
  刘湛走了。
  辛夷听见外面的动静恢复平静,她走到铜盆前,打湿帕子擦脸,又将手指细细的清洗一遍,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宣氏有孕,对她而言,是极好的一件事。宣美人家中世代以养殖药草为生,是个本本分分的普通人家。因长相秀美且酷似辛夷被选入宫中,更重要的是,她性子怯懦,毫无主见,任人拿捏。
  刘湛膝下除了辛夷所出的小太子外再无其他子嗣,宣氏这一胎此时到来,必定会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尤其是梁家和世家。
  若此胎为男,小太子便不再是刘湛唯一的子嗣,若此子被世家所持,对于皇位自然也有一争之力,这对与手握小太子的梁家而言,如同灭顶之灾。
  世家中,谢、崔、袁等都没有送女入宫为妃,只有弘农杨氏送了一个女儿进宫,也就是如今的杨妃。
  宣氏这胎,不出意外,她自己是没有本事留住的。而刘湛,为了避免梁家独大平衡朝堂,兴许会将这胎交给世家出身的杨妃抚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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