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她也跟着走到自己的办公案几后,敛了敛心神,开始做事。
之前谢清宴不在,辛夷让她暂时领了尚书令的公务,现在谢清宴回来,颜姝自然要把这些时日以来尚书令一应大小事务整理在册,送去给谢清宴。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德阳殿的宫人在宫道和少府的路上来来回回穿梭,过殿中贵人们顺便晚膳。
临近黄昏,德阳殿内的烛台便全部被点燃,素雪拿着火烛,点燃靠近辛夷身边的最后一盏烛台,动作轻得几乎不可闻。
辛夷放下手中的朱笔,活动了下手腕,抬眼看向一旁的颜姝,她伏在桌上,微微倾着身子,肩线衬出好看的弧度,像初春湖岸的柳枝,柔软却不失风骨。手腕微悬着,露出一截素白的皓腕,在暖黄的光里泛着瓷器般细腻的光泽。
素雪见辛夷眉眼疲惫,活动着手腕,极为有眼色的把放在起一旁的凭栏搬到辛夷身后,扶着她的肩背靠在凭栏上,轻轻的替辛夷按捏背脊穴位。
素雪身上淡淡的清香飘过来,她是大宫女,无需做粗活,平日里手保养得当,肤若凝脂,毫无茧痕。
辛夷舒适的闭上眼,整个人慢慢松懈下来,上次那个小太监的手法和素雪一对比,简直高下立见。
素雪的手法是当初特意为了讨好刘湛,研究过古籍和请教过太医,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舒缓筋骨。
辛夷被她按得有些昏昏欲睡起来,她慢慢合上眼皮,心想,难过人人都想当皇帝,娇妻美妾在侧,看着都能多吃一碗饭。
素雪看着辛夷眼皮已经耷拢在一起,耳垂下的红宝石耳铛随着她微微晃头的动作一摆一摆的。
烛光透过耳铛,在辛夷柔和的侧脸上投下一块小小的阴影,红宝石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
素雪柔声道:“太后可要传膳?”
辛夷下意识的点点头,忙活了一下午,她确实有些饿了。她睁开眼坐直身体,望向颜姝那边,“歇歇吧,公事是忙不完的。”
颜姝抬起头,微微蹙起的眉间舒展开,她看见辛夷便笑了起来,像平静的水面荡起了涟漪。
她起身活络了下了筋骨,将批注好的奏章整理放在一处,等着尚书令那边派人来取。
辛夷吩咐道:“传膳吧。”
素雪柔柔的福身,迈着小碎步往外走,吩咐宫人传膳。
辛夷并不爱铺张,她与颜姝都是女子,饭量并不大,平日用膳基本上八大菜便足够了。
宫人们鱼贯而入,手捧漆盘,将热气腾腾的菜肴分别摆在辛夷和颜姝的食案上。
辛夷最喜欢的便是鹿羹,选用秋日肥美的鹿肉细切,与嫩笋,蒲菜一同在陶鼎中慢火熬煮,入口即化,鲜嫩可口。
两人用到一半,颜姝突然想起来问:“吴氏父子是不是还在外面等着?”
辛夷拿着汤勺的手一顿,她是真的将此事完完全全忘了干净。
素雪盛了一碗菌菇鲜鱼汤放在辛夷的案前,接话道:“一直等着呢,太后要见吗?”
辛夷:“传他们进来吧。”
“哎,”素雪应了一声,朝身后侯立的一个青衣小宫婢招了招手,那小宫婢福了福身,抬脚往外走去喊人。
吴氏父子在德阳殿外站了一下午,早已经面无血色,嘴唇干涩起皮,瞧着人都有些恍惚。
一进殿,便被满室飘香的香味糊了一座,饿了一下午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尴尬的捂住肚子。
辛夷清咳了声,吩咐人赐座。
吴氏父子刚屈膝便腿一软跪坐在锦席上,站了一下午,他们养尊处优的身体早就受不住了。
辛夷见状有些不好意思,她不喜欢用软刀子折磨人,历来都是直接将人收拾了,连回旋的余地都不给。
吴平老眼含泪,拱手颤巍巍喊了声:“老臣给太后请安。”
吴多慢了一拍,手上的礼都没行全,一脸紧张的盯着吴平的动作,跟着他拜伏下去。
辛夷微不可察的皱皱眉,这吴多好歹是个官宦子弟,书读不进去就算了,怎么礼仪如此差劲,“起来吧,你要见哀家,所为何事?”
吴平抬手擦擦那不存在的汗,瞥了眼一旁不动如山的颜姝,小声道:“老臣是为了今日光禄勋一事而来。”
辛夷眉间微挑,偏头看向颜姝,这是一个和亲近的姿势。
她问道:“你说的是你儿子殴打同僚,还反口诬陷一事吗?哀家倒不是,光禄勋何时变成你们吴家的了。”
吴平连忙磕头在地,高呼:“太后,老臣惶恐!犬子一时言行无状,犯下大错,还请太后网开一面。”
吴多从刚开始就一直没抬头,此刻身体如同抖塞般,牙齿上下打着寒颤。他心中一顿懊恼,怎么偏偏今日就让颜姝这女人撞见了,真是倒霉。
他眼中浮现嫉恨,手指拽紧衣袖,心中暗恨道,若不是颜姝这个贱女人多管闲事,他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吴平见儿子良久没出声,回头拉了他一把。吴多回神,连忙跟着父亲磕头。
“求太后宽恕。”
辛夷不想看这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求饶下去,她似笑非笑道:“哀家给过你一次机会,可惜你没把握住。吴平,你在来皇宫前,去了哪里?”
吴平顿时僵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不敢相信辛夷的眼线已经多了如此地步,连他去了一趟谢祐府上都查到了。
他咽了口唾沫,脑中飞速思考着该怎么回答。
辛夷面前冒着热气的鱼汤慢慢凉下来,她拿起汤勺搅弄了下鱼塘,不耐烦道:“怎么,还没想好借口来蒙骗哀家吗?”
吴平冷汗淋漓:“老臣不敢!”
“哀家看你敢的很,”辛夷垂着眸,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她用汤勺轻轻撇去汤面上冷掉的油沫,淡淡开口:“朝堂便如同这一碗沸腾的汤,总有一些多余的东西要被扔掉,你觉得呢。”
吴平怔怔看着那被辛夷毫不犹豫撇去的浮沫,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下场。他心如死灰的膝行两步,“太后,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求您再给臣一个机会。”
是他错了,明知辛夷和谢祐不合,出事后不说第一时间进宫向辛夷认错,反而去找了谢祐求助,他错得离谱。
一旦他去找了谢祐,身上便会被贴上谢党的称号,被辛夷视为眼中钉。更重要的是,投靠谢家的人才济济,根本就不缺他一个。谢祐不会为了他和辛夷对上的,不会保他。
吴多看着父亲一脸惶恐的朝辛太后求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进宫前父亲不是还叮嘱他好好认错,这事就会被遮掩过去吗。
怎么现在父亲比他还要慌张,好像他们家即将就要大祸临头了一样。
吴多动了动嘴唇,音节刚刚发出就被打断:“父……”
辛夷放下汤勺,轻轻放在桌上,那一轻响仿佛一个开关,让殿中所有人都止住声音,看向她。”
这是吴多第一次见这位传说中的辛太后,他眼神有些恍惚,辛太后一点也不像太后,她就像一个贵族女郎,一身锦绣华服的坐在光下,周身莹润,眉眼如画,恍若神仙妃子。
这就是这样一个神仙妃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们吴家数十年的努力全部都白费,眨眼间灰飞烟灭。
“传哀家懿旨,光禄大夫吴平,结党营私,纵子行凶,今罢黜其光禄大夫一职,剥夺其子郎官身份,即日起光禄大夫一职由颜姝担任。”
吴平满眼悔恨的跪在地上,喉间嘶哑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在官场经营多年,散尽家财贿赂了梁太后才爬上光禄大夫的官职,现在,就这么轻易的被剥夺了吗?
吴平不敢相信听到的话,辛太后居然讲他和父亲的官职全部撸掉了,不仅如此,她居然让颜姝一个女子公然入朝为官,她怎么敢的?
他喃喃出声:“颜姝她只是一个女子……”
一个女子她凭什么能入朝为官,和男子站在同一高度,甚至比他们男子的地位还要高,还需要他们俯首去行礼,这怎么能行!
就如同辛夷一样,她也只是一个女人,她凭什么能坐在高位上,掌生夺予大权,成为世间最尊贵的女人,让天下所有男子都向她低头行礼,凭什么!
可惜,这话他只敢在心底里质问,就像今日在光禄勋,他也只敢背着颜姝的面诋毁她。
吴平和吴多已经彻底呆愣住,颜姝起身喊来几个太监,让他们把人送出宫去。吴平只谢祐探路的先锋,更硬的战场在明日中秋宫宴。
颜姝回到大殿时,辛夷正垂着眸,盯着一个地方发呆,眼底少见的出现了迷茫。
颜姝上前,跪坐在辛夷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辛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叹息道:“我刚刚在想,吴氏父子心底肯定在想,你凭什么,我又凭什么?”
“是啊,我凭什么有今日呢,我的今日都是他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