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近来,他对俞宁的关注愈发不受控制,心思轻而易举便被她牵引。
这般失控让他感到陌生、厌恶,甚至恐惧。
他迫切地需要重新掌控局面,掌控俞宁。而获取仙髓,是达成这一切的捷径。只要得到仙髓,他便无需再小心翼翼地伪装,无需再忍受这些扰乱心绪的情感波动。
他甚至冷酷地想过,届时,或许可以将俞宁这枚棋子彻底踢出自己的生活,一了百了。
他以身入阵,本是想博取俞宁最大限度的同情、愧疚与倾慕。
毕竟这祭生阵在他人眼中是必死之局,于他却不过是短暂的禁锢,不足为惧。待苦肉计后脱身,一切便可水到渠成。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俞宁竟决绝地愿舍命救他。
“哪怕是一命换一命。”
俞宁的声线微微颤抖,她的字句却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对上俞宁的视线。
在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中,他看到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丝含笑的暖意。
她在对他说:别怕。
徐坠玉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震惊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连被魔气侵蚀所生的痛感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失算了。
第10章
“别过来。”
徐坠玉的声音微微哽咽,他呕出一口血,血丝顺着唇角滑落,“我死不了。”
徐坠玉看向俞宁朦胧的泪眼,生出了替她拭去的欲望。
在这一瞬间,他并未想到什么仙髓,什么利用。他的眼里充斥着俞宁灼灼的身影,心脏砰砰直跳。
这便也促使着他咬破指尖,血液滴落在朔雪剑上,瞬间融成一道妖异的血纹。
徐坠玉闭目凝神,魔脉之力汹涌而出,与剑脊身上的血纹相融,化作漫天黑雾缠绕全身。
霎时间,祭生阵红光暴涨,与黑雾激烈冲撞,结界上的黑色秘文疯狂闪烁,结界摇摇欲碎。
他手腕翻转,朔雪剑脱手而出,却并未落地,而是悬于他身前,剑尖直指结界穹顶。
“魔脉为引,血纹作契,黑雾吞灵,朔意剑鸣——破!”
徐坠玉一声沉喝,悬于空中的朔雪剑骤然分化,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千万,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四周的结界屏障疾速轰击而去。
徐坠玉立于黑雾与红光的中心,衣衫猎猎,墨发狂舞。他掐诀的指尖窜出星火,这簇光亮照亮了他漂亮的眼睛,万物仿佛都倒映在他的眼底。
结界在他的眼神里寸寸碎裂,魔气与煞气四散奔逃,吹得岸边枯黄的芦苇尽数伏倒,飞沙走石。
徐坠玉踉跄着踏出阵法,脸色惨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血珠。
他的唇线崩得很直,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以魔脉之力强行破阵终究伤及心脉。
徐坠玉以剑撑地,刚稳住身形,便见俞宁挣脱白新霁的阻拦,奔向他,下一秒,她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巨大的冲力让本就虚弱的徐坠玉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了半步,却下意识地伸出未持剑的手臂,将她牢牢环住。
“徐坠玉!”她猛地将头扎进他的怀里,泪水汹涌而出,在胸口洇开一片湿濡。
*
当看到徐坠玉被困祭生阵中,魔气穿透心脏的那一刻,俞宁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事,最终在一个问题上定格。她在想,自己能眼睁睁地看着徐坠玉殒身在自己面前吗?
起初,她决意以身入阵时,也是怕的。她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穿越而来的第一秒,铺天盖地的惶恐便将她裹挟。
俞宁自小是被师尊徐坠玉捧在手心、娇生惯养着长大的,被护得密不透风,从未真正经历过风雨,受过半分世俗的委屈与磋磨。
如今独处这危机四伏的异世,她最深的恐惧,并非妖邪,也非身份暴露,而是害怕自己身若浮萍,无人可依,无人可诉,最终无声无息地撒手人寰,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搭救落难的妖族弟子、在演武场上据理力争、于竹林被玄铁妖袭击、亲眼目睹同门惨死的脸庞……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应对之时,她都很害怕。
尽管她强撑着站出来了,但在潜意识里,她依旧在等待着其他人的帮扶,她希望有人能替她分担,告诉她该如何去做。
直到此时此刻,看见徐坠玉身陷囹圄,俞宁才幡然醒悟。
她还能继续做那个永远躲在他身后,心安理得享受庇护的俞宁吗?
不能了。
俞宁看向阵中徐坠玉染血的衣衫,一切的怯懦都消匿了。
她要让自己爱的人、让爱自己的人,让这世界上所有怀揣善意的一切,都活下去。如若能至此,那么自己身死又何妨?
她想,如果无法破碎这结界,大不了生祭自己这条仙髓。
她知晓仙髓内所蕴的接近天地本源的力量,既能替换驳杂灵脉,滋养万物,或许,亦能破除天下无解之邪阵,涤荡一切污秽。
只是,还不等她将这近乎疯狂的念头付诸行动,阵中的徐坠玉便已以她未曾预料的方式,悍然破阵而出。
俞宁来不及想师尊是怎样凭一己之力挣脱桎梏的,她只是循着本能冲了过去,抱住了他。
被圈在师尊的怀里,她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仿佛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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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新霁静静地站在原地,维持着方才想要阻拦俞宁却被她用力推开的姿势,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显得有些寂寥。
方才他去阻拦俞宁,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推开,她的眼底再无初见那日含笑叫他“师兄”的温度。他的指尖只擦过了一截溜走的衣袖。
这次回归清虚教派,并非偶然的云游落脚。
父皇告诉他,清虚教派的掌门独女名唤俞宁。前不久,此女缺失的一魄回归,还意外生出了仙髓。言语之间大有与之喜结连理之意。
而清虚教派作为仙界第一教派,掌门独女的夫婿的位置自是被无数人垂涎,于是父皇特命他重回山门,博取其好感以占得先机。
起初他只当是件苦差,满心不耐地启程,却在入山门的路上,撞见了被妖族攻击的少女。
少女明眸皓齿,坦率热情,他无可避免地跌进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当她笑言自己便是俞宁的那一瞬间,白新霁的心头猛地一跳。先前的抵触转眼便被隐秘的欢喜取代。
原来这便是他要找的人,原来缘分竟是这般凑巧,又仿佛是命中注定。
在藤蛇妖于教派中作乱后,他临危受命领了同俞宁一道捉拿邪祟的任务,那时他心中未尝没有一丝窃喜。这正是使感情迅速升温的好时候。
只是如今……
白新霁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眸色沉沉,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无妨。俞宁现在的眼里没有他,没关系。
他白新霁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更有的是办法。
这似乎,比原先那单纯的政治任务,要有趣得多,也刺激得多了。
他在心底低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疯魔。
*
林间风声骤变,一股腐腥气卷着枯叶扑面而来。地面轻颤,一道青影如离弦之箭般窜出,藤甲覆身,蛇瞳猩红,正是此前作乱的藤蛇妖。
它并未直接展开攻击,而是盘踞在不远处的巨石上,吐着分叉的信子,目光越过三人,死死盯着祭生阵残留的红光。
“你们……竟敢毁了我的阵法!”
藤蛇妖嘶哑着声音开口,大滴血泪从猩红的蛇瞳中滚落,仇恨的目光聚焦在三人身上。
“那是阿鸾唯一的生机!是我散尽修为布下的祭生阵!是你们!害死了我的阿鸾!我要你们拿命来偿!!!”
话音未落,它的身体骤然暴涨数倍,青黑色的藤条从脊背蜿蜒而出,朝着三人的方向席卷而来。
徐坠玉强压下心脉受损的剧痛,将俞宁护在身后,将朔意剑横在胸前,硬生生挡下迎面而来的藤条。
“疯子。”徐坠玉喉间涌上腥甜,他硬生生咽下鲜血,唇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弧度,“此阵以生灵精气为引,残害无辜性命,本就该毁!”
“无辜?”藤蛇妖的笑声里满是癫狂,“他们的命在我的阿鸾面前,一文不值!”
“别和它废话了。”白新霁轻轻眨了眨眼,他拔剑出鞘,面上的神情是与往日截然不同阴冷。
俞宁看过去,下意识一哆嗦。她的仙髓能感知危险。
此刻,她的仙髓告诉她,师兄身上的戾气竟比藤蛇妖还要恐怖。
但她没有功夫细想,手中骨扇翻折打开,她上前一步,与徐坠玉并肩而立:“师弟,你不必护着我。我可以。”
她心下凝神,催动仙髓之力,磅礴的白光溢出,覆盖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