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想划清界限?想当作无事发生?休想。
  宁宁,既然你想利用我,那便一直利用下去罢。怀着这份歉疚,永远对我好,永远无法对我彻底狠心。
  思至此,他像个怨夫一样,继续喋喋不休:“原是我痴心妄想了……竟将你情急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当作了真心。”
  “也是,这本就是奢望,你我之间,终究隔着万里鸿沟,云泥之别。”
  俞宁站在一旁,听着他这番幽怨至极的言论,秀气的眉头越蹙越紧,心里像是打了一个结,别扭极了。
  师尊的逻辑好生奇怪。她明明是在解释自己不该说出有损他清誉的话,怎么到他这里,反倒成了她击碎了他的某种奢望?她击碎什么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心悦于她?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俞宁自己按了下去。
  好好笑。太荒谬了。
  怎么可能。
  俞宁虽未曾经历过情爱,却也知晓师徒伦常,做不成道侣。更何况师尊的眼界何其高,性情何其冷,他怎会对自己的弟子生出什么不该有的绮思?
  只是为什么师尊会这么说呢?
  俞宁抬眼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徐坠玉十分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情态,她忽地联想到他身为妖身,可能遭受的无数冷眼与深入骨髓的孤独。
  刹那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是了,师尊他定是极度缺爱,缺乏安全感,所以才会如此敏感,将她任何形式的推开,都解读为彻底的拒绝和伤害。
  他并非在指责她,而是在害怕,害怕连这被利用的、虚假的亲近,都要失去。
  若这样想,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思及此,一股混合着心疼与怜悯的情绪,瞬间涌上俞宁的心头。
  若非是为了她,师尊大可以一直做着皎皎如月、高不可攀的璞华仙君,可如今,他却因过往的凄苦,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渴望抓住一点微薄的温暖。
  “不是的,徐坠玉!”俞宁急忙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真诚,她甚至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
  “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怎么会是奢望呢,我一直把你当作很重要的人。”
  俞宁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真的想多了,我只是……我只是……”
  她再次看了眼徐坠玉的那双仿佛蒙着水汽的银灰色眸子,心软得一塌糊涂,放柔了声音:“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样的话让你难过。你愿意陪在我身边,我很欢喜,真的非常欢喜!”
  徐坠玉听着俞宁这番略显笨拙却情真意切的安慰,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惜,心中翻涌着的阴郁戾气,瞬间被一种隐秘而滚烫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赌对了。
  利用俞宁的善良和心软,果然是最有效的法子。
  看啊,她果然还是在意他的。
  若俞宁当真对他无意,为何在他这般直白地流露出情意受挫的脆弱后,她非但没有顺势疏远,反而如此真切地安抚,甚至说很欢喜他的陪伴。
  这难道不是证明,她的心中亦有他?
  至于所谓的“暂且搁置”,大抵只是碍于女儿家的矜持,或是其他顾虑,才没有直接承认?
  也可能是爱得并不深沉,这才让她没有意识到。
  无妨,他会让她坦诚的,在未来的某个日子。
  “嗯。”徐坠玉的嘴角勾起清浅的弧度,“我知道了,我对宁宁来说,很重要。”
  “对对对,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俞宁见他情绪似乎好转,连忙重重地点头,像是要加深这个肯定的分量,“好啦,那你也别在这儿站着了,山巅风大,仔细着了凉。”
  她说着,为了增强说服力,还抬手故作姿态地挡了挡迎面而来的风,“你快些回去歇息吧。”
  她心里还惦记着要去找师兄聊表歉意,毕竟她又一次驳了师兄的面子。
  只是这事万万不能让师尊知晓,以师尊和师兄互看不顺眼的态度,小心一会儿又要吵起来。
  她好不容易才将人哄得顺了毛,可不能再节外生枝。
  徐坠玉闻言,却并未移动,只是看着她,轻声问:“是啊,风这般大。宁宁,你不走么?”
  “我、我还要去找父亲商议些事情。”俞宁心头一跳,面上努力维持着自然的微笑,冲他挥了挥手,“再见,你快回去吧。”
  徐坠玉已然听到了想听的话,心底的那点飘然的喜悦压过了细微的疑虑。他此刻心思纷杂,都萦绕在俞宁那句“很重要”和“很欢喜”上,便也不疑有他,只是微微颔首:“好。”
  俞宁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哄好师尊,简直比上演武场斗法还要耗费心神。
  *
  俞宁在殿门口待了好久,也不见有人白新霁推门出来,眼看天色昏沉,将要彻底暗下来,俞宁耐不住,自己入了殿,却被告知白新霁早已离开了。
  她想,师兄该是回居所了罢。
  今日事今日毕,俞宁没再耽搁,快步向白新霁所居的客院走去。
  夜色已深,客院外的竹林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显得格外幽静。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灯火。
  俞宁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这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师兄,你在吗?”她低声唤道。
  院内一片静默,就在俞宁以为白新霁已经歇下,准备明日再来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白新霁冷淡地站着,他未换衣衫,依旧是白日里着的那身明黄锦袍,只是外袍松散地披着,墨发也未束,随意地垂在肩头,看上去少了几分平日的矜贵,多了几分落拓的慵懒。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没了蜜糖的色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师妹?”他似乎有些意外,侧身让开,“这么晚了,有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与平日那总是带着笑意的模样截然不同。
  俞宁心里有些打鼓,迈步走进院内,站在庭中的石桌旁,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师兄,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白新霁关上门,缓步走到她对面,并未坐下,只是倚着石桌,垂眸看着她:“道歉?为何道歉?”
  “为了……婚事。”俞宁抬起头,目光诚恳,“我知道特使奉人皇的旨意前来前来,必也给了你压力。我再次拒绝,定然让你难堪了。师兄,对不起,我并非是针对你,我只是……”
  “只是心向大道,无心婚嫁。”白新霁接过了她的话,语气毫无起伏,“这话,师妹已说过多次了。”
  “啊——也不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意的弧度,“如今还多了一个婉拒的理由。有心上人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俞宁连忙摆手。虽说方才询问过师尊,师尊对此似乎并不介意,但她仍需澄清,不能真污了师尊清誉。
  可话也不能说得太绝,若知晓内情的师兄权衡利弊后再次提亲,那她才真是进退维谷。
  俞宁并未自信到以为师兄对自己有何特殊情愫,但她清楚,师兄身为人界太子,许多事需从大局出发。与清虚教派掌门独女联姻,于双方而言,确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于是,她斟酌着措辞,试图用一种更柔和的方式表达:“我对徐坠玉,或许是有一些不同于常人的在意,但是……”
  她话锋一转,眉眼弯起,“我也同样很喜欢师兄你啊。这份亲近与信赖,并不冲突,是不是?”
  她见白新霁的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郁色,心想:或许师兄同师尊一般,也误解自己被讨厌了。那她不妨沿用类似的安抚之策——给予朋友之间,最真诚、最友善的关怀与肯定。
  于是,俞宁向前凑近一小步,仰起脸望着白新霁,眼神清澈见底:“师兄,你对我来说,也是非常重要、无可替代的人。我希望……我们一直都会是很好的朋友。”
  夜风穿过竹林,带来一阵沁骨的凉意。
  白新霁静静地凝视着她,凝视着那双映着灯火、却照不进他心底深渊的眸子。
  朋友?
  他轻轻地笑起来,那笑容不再温润,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艳丽与危险。他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俞宁颊边的一缕发丝,而后指腹蹭上了她的脸颊。
  “朋友?”他低声重复,尾音缱绻,“宁宁,你想用这两个字,就把我推开么?”
  他的目光锁住她微微睁大的、带着纯粹困惑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可我,从不想只想做你的朋友。”
  第35章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不想只想做朋友?
  那想做什么?道侣?夫妻?
  俞宁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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