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天生一笑吟吟的模样,眉眼弯弯,眸光清澈,很容易博人好感。
  老汉见她态度亲切,衣着不凡却不似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贵人,便很乐于解惑:“有有有!镇东头的悦来客栈就不错,掌柜的姓王,是个实在人,价钱也公道。”
  “谢谢。”俞宁状似无意地继续开口:“我和哥哥是来游山玩水的,所以还想请教您,这附近可有什么值得一去的好地方?”
  “哎哟,姑娘你可问对人咯!”老汉来了兴致,他扳着手指,如数家珍般列举了好几处本地人常去的山水景致。
  但末了,他话锋一转:“不过啊,有一处地方,去不得,千万去不得!那里……可邪门得紧!”
  “哦?”徐坠玉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小角碎银,蹲下,置放到老汉脚下摊开的粗布上。“愿闻其详。”
  老汉见之,眼睛一亮,他快速将银子拢入掌心攥紧,像是生怕它跑了。
  得了好处,老汉谈兴更浓,喋喋不休:“青河村……不太平啊!就这三个月,已经接连没了三个水灵灵的姑娘!都是定了亲、等着过门的好闺女!”
  这与卷宗记载相符。俞宁凝神倾听。
  老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第一个,是村东头赵铁匠家的幺女,腊月里定的亲,开春就要嫁到邻村去。头天晚上还好好的,还帮着她娘纳鞋底,说说笑笑,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穿着红嫁衣,躺在闺房里,脸上还带着笑!吓死个人!”
  “第二个,是村里李夫子家的姑娘,知书达理的,许给了镇上粮铺的少东家。被发现时,一样是穿着红嫁衣,笑着没的。”
  “第三个,唉,就是十天前,村正家的闺女!那姑娘模样是顶顶好的,性子也爽利,要嫁与的是县里的一位秀才公。谁知道……唉!”
  老汉连连叹气,摇着头:“衙门里的仵作老爷来验了,说是身上没伤没病,也没中毒,干干净净的,就像是……自己笑着睡过去,就再没醒过来。”
  “可哪有大活人穿着嫁衣睡死的?还连着三个!县衙来了几拨人,查来查去,查不出个屁!后来,大家私底下就都传……是鬼新娘索命!”
  “鬼新娘?”徐坠玉眉梢微动。
  “对!这是老辈人传的闲话,说是什么含冤而死的新娘子,阴魂不散,专挑要出嫁的姑娘勾魂……”老汉的声音越发诡秘,:“而且,怪就怪在……”
  他凑近了些,一股混合着汗味和烟味的气息萦绕鼻尖。徐坠玉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未后退。
  “据那几家哭晕过去的娘,后来零碎说的……姑娘们走的那天晚上,半夜里,家里人迷迷糊糊的,好像都听到过极轻的、像是唱喜歌的调子,飘飘忽忽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窗外,听不真切调子,也听不清词儿……也不知道是伤心过度做了噩梦,还是真的听到了那索命的鬼音!”
  唱喜歌?俞宁思索着,卷宗上并未提及此细节。
  “还有更邪门的。”老汉咽了口唾沫,“赵铁匠的婆娘后来哭诉时说,她闺女走后,她们收拾闺女屋子,发现闺女枕头底下,压着一小截……红色的丝线。”
  他比划着,手指颤抖:“像是从嫁衣上不小心勾下来的,但那颜色……特别艳,艳得刺眼,跟寻常嫁衣的红完全不一样,红得像……像血刚染上去似的!”
  “摸上去……还有点湿冷湿冷的,不像布料,倒像是……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李夫子家好像也发现了类似的东西,但都吓坏了,不敢声张,悄悄拿到灶膛里烧了,连灰都不敢乱倒。”
  “青河村现在啊,是人心惶惶。大家都担心,若是没有婚嫁喜事吸引那鬼物,它会不会就开始随机害人?”
  “所以,但凡是有点门路和积蓄的人家,都在想方设法往外搬,投亲靠友。剩下走不了的,更是天一擦黑就关门闭户,吹灯拔蜡,大气都不敢出,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比坟地还安静。”
  言罢,老汉脸上皱纹更深了。
  事情既已了解得差不多了,与徐坠玉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身,向老汉真诚道谢。
  徐坠玉又仔细问了悦来客栈的具体方位,两人便告辞离开,朝着镇东方向走去。
  “师姐怎么看?”徐坠玉走出几步,侧过脸,问道。
  “听这些描述,我心中有一些模糊的猜测……”俞宁沉吟着,秀眉微蹙。
  “但线索仍嫌不足,未至青河村亲眼查勘之前,不敢妄下定论。”她顿了顿,“等安顿下来,我再与你细说。”
  “天,要暗下来了。”
  第46章
  清虚教,铸剑谷。
  奚珹长身而立。他手持一块剑胚,指尖灵火升腾,没入其中。
  “奚师叔,掌门差人送来了一批云铁,说是库房珍藏,请您看看,是否合用。”一名年轻弟子捧着玉匣,恭敬地立于阶下。
  奚珹连眼皮子也没抬,只淡淡道:“放下吧。”
  待弟子退去,他放下剑胚,拂袖挥开玉匣。匣中的矿石幽蓝,其上泛着光斑,确为上品。
  但奚珹却无丝毫怜惜之意。
  他随意地捻起一块,在手上抛来抛去,而后微微运力,云铁顷刻间化为齑粉。
  显而易见的,奚珹的心情很不好。
  “莫云起……”他在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微笑起来。
  昨日他又发梦,梦见了这个贱-人。
  事实证明,若不将莫云起挫骨扬灰以泄愤,他的怨恨将永世难解。
  七百年前,他的这位好师兄以“勾结魔道、残害同门”之名,联合几位德高望重的同僚将他定罪。抽仙骨,毁道基,打入永世不得超生的堕仙绝阵。而后踏着他淋漓的鲜血,登临剑圣之位,受万仙景仰。
  何其讽刺。
  只是,并未遂了莫云起的心意,他不仅脱离了阵法束缚,还顶着铸剑师的头衔重归上天,进入这仙界第一大教。
  铸剑师的身份是绝佳的掩护。毕竟,各峰长老、真传弟子,谁不想求得一柄上佳灵剑?
  借由炼剑、淬灵、修补法宝等由头,奚珹得以名正言顺地接触许多人,观察许多事。
  譬如,三日前来求剑的律法堂执事,言语间对当年剑圣陨落唏嘘不已,却隐约透出对某些记载的疑虑。
  又譬如,藏经阁那位总是醉醺醺的守阁老人,有一次酒后嘟囔“历史都是由活人写的,胜者为王,败者只能去死”。
  奚珹意识到,莫云起不仅将“奚珹”存在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似乎后来也用不甚光彩的手段,将与他沆瀣一气的同僚铲除。
  这倒意外地免去了他被旧识勘破身份的后顾之忧。
  奚珹缓步走出铸剑坊。
  举目四望,天光豁然,弟子御剑往来,谈笑风生,一派仙家祥和盛景。
  可谁能想到,这看似圣洁无垢、钟灵毓秀的仙门,内里早已是污浊不堪。
  他早就知道的。人心鬼蜮,从来不堪细究。毕竟人人皆吝啬于交付真诚。
  最负盛名那些年,奚珹高高在上,应有尽有。权柄、名望、力量、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皆在他翻掌之间。
  可他的心里却总是空着一块。
  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被那些平日低眉顺眼的同僚厉声斥为“邪魔奸道”,直到仙骨被一寸寸抽出,直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囚禁七百年,才终于明白——他缺的,从来不是外物。
  看似敬重他的人,不过敬畏他的力量与权位,一旦他失势,便迫不及待将他捶入泥淖;看似仰慕他的人,所欢喜眷恋的,也不过是他光环下的名利与皮相。
  落败之时,无人为他流过一滴泪。
  他缺的,自始至终,不过是一颗真诚相待的真心罢了。
  奚珹感觉到茫然。
  所以真心到底是什么?
  他遍寻不得,甚至开始怀疑这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然而,思绪流转间,一个身影却不合时宜地撞入脑海。
  是俞宁。
  她接近他,帮他,所图为何?
  其实奚珹隐约明了,俞宁冰清玉洁,性子软,在她的心里眼里,尽是真善美。
  她与人为善,没什么可质疑的。
  可他不愿承认。
  他不相信有近乎透明的情感,他不相信竟有人能干干净净地活。
  所以他开始疑虑——她是不是图他铸剑师的身份?可清虚教内,地位更高者众。
  她是不是图他这的副皮囊?可修仙之人重塑形貌并非难事,更何况她身边从不乏俊美之人。
  难道真的是不求回报的关怀么?
  不会是的。
  但末了,他也并未想出个所以然。
  半晌,奚珹失笑。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开始剖析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心思。
  难不成,他真被那日梅树下的话语影响了?
  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只需要关注自己应该关注的事,像过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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