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如果徐坠玉能窥见此刻她心中所想,他定要笑得乐不可支——因为呀,他的小师姐,已被他蛊惑了。
徐坠玉太美,而此刻的模样又太过旖旎。纵使俞宁无情丝牵绊,也理所当然地被引诱到了。
毕竟,她只是喜欢欣赏美好的事物而已,这又有什么错呢?
俞宁被自己的心跳震得发晕,半晌,她终于找回声音,却细弱如蚊蚋:“师、师弟……”
“嗯?”徐坠玉应得懒洋洋的,他松了对俞宁脸颊的钳制,为了听得更清楚些,非但不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分。
鼻尖几乎相触。
俞宁被吓得往后一仰,脊背抵上冰凉的椅背。慌乱间,她的手胡乱抬起,抵在徐坠玉的胸前。
隔着衣料,她听到——咚。咚。咚。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怎么不说话啊,师姐叫我的名字做什么?”
徐坠玉高高在上地睨着俞宁,发现她有点情迷意乱的样子。
因为,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都快要变成竖瞳了。
她还在盯着他的唇看。
徐坠玉的视线落在俞宁抵着自己胸口的手上。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轻又磁,钻进耳朵里,酥了半边身子。
“师姐的手在抖。”他说着,竟缓缓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扣住她的手指。
“怕什么?”他问,似是在诱哄,“我又不会吃了你。”
“但是,师姐想不想尝尝我呢?”他的另一只手,点了点唇,“想吃这里吗?师姐。”
“你这样看着我,是想与我交吻么?”
俞宁闻言,猛地吸了口气,她的脑子终于摆脱了迷乱。
什么交吻?不不不,她没有这么想过。她这么对自己说道。
这是俞宁第一次下意识地逃避一件事——她方才看着徐坠玉的那点红艳,确实想要,扑上去,含住。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俞宁别开脸,飞快地否认。
“那你脸红什么?”徐坠玉循循善诱地,引导着她的思绪。他看出来了,俞宁很含糊,她也没理清自己的态度。
俞宁:“……”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但摇摇欲坠的理智告诉她,她并不想知道,也并不能知道。
“那你又想做什么?”她反问,试图夺回主动权。
他怎么还好意思问她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啊,离得这般近,呼吸交缠,任谁都会脸热。
可她也是真心疑惑——师尊究竟想从她这里试探出什么?
“我啊……”徐坠玉慢条斯理地开口,指尖却忽然抚上她的唇,力道不轻不重地碾过,“是想确认一件事。”
“师姐待我好,究竟是因为怜悯我身世凄楚——”他俯身逼近,银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还是因为,喜欢我。”
*
千里之外,东宫。
白新霁刚批完一沓加急奏报,正揉着眉心小憩。他慵懒地靠在紫檀木椅中,手里把玩着那枚与俞宁的锦囊相连的感应玉珠。
玉珠大部分时间只是微温,安静地传递着俞宁平稳的灵力波动和大致方位。
可此刻,玉珠陡然升温。
——当佩戴者心绪剧烈震荡时,这枚珠子便能感知到更具体的情愫。
白新霁从翻涌的波动中,清晰捕捉到了“喜欢”。
喜欢。好喜欢。
紧接着是被人窥破心事的慌张、羞愤、无措。
白新霁的动作一顿。
喜欢什么?她在喜欢什么?
与徐坠玉独处一室,她还能喜欢什么?
白新霁倏然坐直身体,那双往日里流转着蜜色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死死盯着掌心滚烫的玉珠,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千里之外那间客栈客房内正在发生的一切。
而他也确实能看到。
白新霁在胸前结印,周身溢出淡淡的黑雾,那黑雾如丝如缕地爬出他张开的眼眶,而后将内里包裹着的眼球猛地拽出。
黏连着血筋的眼球被黑雾托举着,升空,飘出窗外,遁入夜色。
而在遥远的安木镇,悦来客栈的耳房中,挤入了一只眼球。
那眼球搜寻着,最后来到了俞宁所在的隔间。它躲了起来,阴湿地窥探着。
它看到徐坠玉跪伏在俞宁的身前,调笑着用手挑起她的下颌。它看到俞宁的脸上云霞蒸腾,红晕齐飞。
从它的角度望去,那两人几乎唇齿相贴。
他们吻在一起。
白新霁猛地闭眼,抬手召回眼球,狠狠塞回眼眶。
末了,白新霁呕出了一口鲜血,他摊卧在榻上,任由血液将昂贵的衣衫染上污浊。
常言道人界太子殿下天生流光气脉,是钟灵毓秀的翩翩少年郎。白新霁每闻于此,只觉可笑至极。
这些愚民又怎会知道,他这副修炼圣体,是如何从天道手中抢来的。
白新霁以自身精血为引,辅以秘咒,强行掠夺、炼化天地间游离的驳杂灵机,贯入体内,这才打通原本滞涩的脉息。
他所练的是不容于世的邪功。方才所用,亦是邪术。
这是自修炼邪术以来,他第一次动用此法窥视。不曾想,竟看见这般画面。
晦气。
徐坠玉那个病秧子、那个惯会装可怜的贱-人,竟还用上色-诱的手段了。
白新霁抹掉唇角遗留的鲜血,那张昳丽的面容此刻因嫉妒和愤怒而微微扭曲。
他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桌上的笔洗,墨汁与清水泼洒一地,他却看也不看。
白新霁走到窗边,将窗户猛地推开,凛冽寒风灌入,却吹不散他胸腔里沸腾的杀意。
他攥紧玉珠。
不能等了。
白新霁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符。这是他最隐秘的传讯法器,仅与几个死士相连。
他将玉符贴上额前,冰冷的声音直接传入另一端的神识:“所有关于徐坠玉的消息——能查的、不能查的,尤其是他的身世和妖脉,给我散出去。要做得干净,就算是细查,也不能与我扯上任何关系。”
世人向来捧高踩低。像徐坠玉这般身份的人若当真攀上了掌门的女儿,免不了让一些人眼热,自然而然的,流言蜚语也会接踵而至。
他看得出徐坠玉骨子里的暴戾。那人绝不会容忍任何人横亘在他与俞宁之间,届时定会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粉饰太平。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徐坠玉的所作所为,一点一点,捅到俞宁的面前。
他的小师妹,还是太单纯,太容易心软,太容易被徐坠玉那种伪装出来的脆弱与可怜所迷惑。
没关系,他会帮她看清楚。
他会把徐坠玉那身光鲜皮囊下的肮脏与不堪,一点一点,剥开来,摊在阳光下,摊在她面前。
至于现在……
白新霁唤来内侍,眉眼低垂,语气平淡:“去诏狱提个死囚,带到暗室。手脚干净些。”
内侍恭敬应下,早已习以为常。
待人退离,白新霁复又坐回椅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缓缓合眼。
他那点在末世里衍生的虐杀欲,终究还是难平啊。
第49章
暗室的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将一切声响隔绝。白新霁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地上那滩逐渐蔓延开的血污。
烛台上的白蜡燃得正旺,将室内蒙上一层惨淡的亮色,也照清了墙上飞溅的液点,以及地上那具已不成人形的躯体。
白新霁悠哉着,他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踱着步子,缓缓走近。
他的靴底踩在黏腻的血泊里,发出细微的濡湿声响。
那团或可称作为人的东西似乎还有气息,胸腔几不可察地起伏着,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向外延展。
白新霁在刑架旁的乌木椅上坐下,好整以暇地支颐。他感觉脸上有道温热的痕迹,便抬手,轻轻抹了一下。
摸了满手的血。
他垂眸看了片刻,而后伸出猩红的舌尖,轻轻舔去了。
“疼么?”白新霁餍足地喟叹道。
地上的人自然无法回答,只从喉管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应该很疼吧。”白新霁没有介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唇角甚至噙着温顺的笑意:“肋骨断了七根,右腿膝盖骨碎了,左手五指的指节全碾成了粉——本宫亲手碾的。”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的眼底跳跃,“可是,你知道么?这世上有些疼,比皮开肉绽、筋骨俱碎……还要难熬千百倍。”
比如,一辈子都不曾安生,过去忙着在末世求生,如今又在忙着在朝堂周旋。
比如,因修习邪术,日日夜夜皆要遭心神俱裂般的反噬。
又比如,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在旁人的怀中意乱情迷。
白新霁闭上眼,深深喘息。密室里浓郁的血腥味涌入肺腑,抚平了他胸腔里那股几欲破体而出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