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俞宁今日神思不济,脑子转得有些慢,她虽觉古怪,但也怕误了徐坠玉的正事,便不再追问了,乖乖地被他牵着走。
就在二人即将拐出这条长街,步入通往城门的主道时,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后悠悠传来:“宁宁?徐师弟?这可真巧。”
俞宁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晨光潋滟处,少年长身玉立,头上金檀为冠束着高马尾,他着一身青金蓝的锦袍,手持一柄合拢的折扇,风度清贵,正瞧着他们笑。
不是白新霁又是谁?
“师兄?”俞宁眼睛一亮,也不随着徐坠玉继续往前走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拂开徐坠玉的手,朝白新霁走去。
白新霁临行前曾送过她一个锦囊,说是可做防身之用,在单挑鬼新娘的时候,这锦囊帮了她大忙,她很感激。
对于这位处处照顾她的师兄,俞宁是真心喜欢且信任的。久别重逢,她自然开心。
徐坠玉的脸色在俞宁甩开他时,彻底沉了下去。他银灰色的眸子里仿若沉寂着一潭死水,无机质地转身看过去。
果然来了啊……这阴魂不散的贱-人。
“前些日子父皇寻我回宫,让我代为处理些事项,今日方了。”白新霁语气亲切,目光温煦地落在俞宁的脸上,“我本欲直接回宗门,却念及敦安城的花火节,便想着来看一看。”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不成想师妹也来了,倒是与我想到一处,看来我们师兄妹,果然有缘。”
“啊,是的!花火真的好美,你有没有看到天上最亮的那一朵,金灿灿的,大约是在亥时……”
俞宁伸出手比划着,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眉眼弯弯,尽是纯粹的笑意。
白新霁被她逗笑,颔首附和,这一幕融洽的画面刺痛了徐坠玉的眼,但很快,他便想到了回击的办法。
呵,姓白的不是喜欢装包容么?那他就陪着他演。
徐坠玉横身插到他们二人之间,嘴角扯出一抹乖顺的弧度,看起来很甜蜜的样子,对着白新霁开口:“师兄,我也来看烟火了,可为何你却只惦记着师姐,难道我与你,便无缘了么?”
他故作沉吟,半晌,似是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原来师兄是看不上我,所以才一直排挤我呢!”
徐坠玉回眸看向俞宁,十足的委屈:“师姐,过去我与师兄确实有些龃龉,但毕竟是同门,我早已不在意了,可没想到师兄却还在念念不忘……”
白新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几乎要冷笑出声。
姓徐的不是一直将脾气摊在明面上么?何时竟学得了此般暗地里恶心人的路数?这是要学他么?
但白新霁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中了徐坠玉的套,他手中的折扇“啪”地一收,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师弟,饭不能乱吃,同理,话也不能乱说啊。你站得那么远,脸上的表情还那么阴沉,我以为你是在怨恨我呢,哪敢贸然搭话?”
“我并没有这样啊。师兄莫不是还在怪我从前不懂事,这才看错了眼。”徐坠玉的眼睛湿漉漉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如今是真的改了。”
“我何曾怪过你,师弟可真会说笑。你年纪尚小,心智难免不成熟,我这个做师兄的自然是要包容的。”白新霁皮笑肉不笑。
俞宁从徐坠玉的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奇怪。师兄和师弟的关系不是很差么?如今这是要和解了么?竟还彼此惦念上了。
“哎呀,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俞宁跑出来和稀泥,她只希望大家都能和和美美的,“师兄宽宏大量,师弟也知错了,以后好好相处便是。”
她对二人能冰释前嫌感到很欣慰,连倦意都散了几分。
“师兄,你的事情既已办妥,那接下来是要回宗门吗?”
兜了一大圈,俞宁这才想起正事,忙将最初的话题引了回来。
“本来是这么计划的,但如今有了些别的想法。敦安城南有家酒肆,自酿的梅子清酒乃是一绝,点心也精致。不如由我做东,请师妹……和师弟小酌几杯,也算是小憩。你们此行铲除妖邪,辛苦了。”
白新霁为了不让徐坠玉再行找茬,便勉为其难地后缀上了“师弟”二字,可目光却只看向俞宁,仿佛徐坠玉只是顺带的添头。
俞宁并未察觉白新霁的心思,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梅子酒吸引了。
她嗜甜,对酸甜口的果酒向来没什么抵抗力,尤其这酒还是师兄推荐的,定然不错。
她支持:“好呀好呀,那就先谢过师兄了。不过师弟就不和我们一道了,他尚有事……”
“不,我突然想起来,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徐坠玉不情不愿地补充道:“我们可以一起。”
哈哈,还喝酒、叙旧,这贱-人想得倒挺美,他怎么可能会让师姐和他独处。
他原是想反对的,但看到俞宁期待的眼神,又硬生生忍住。方才他已示弱,若此刻言语强硬,落在俞宁眼里,恐怕他便真成了那等心胸狭隘、说一套做一套的男人。
可没过多久,纵使徐坠玉强制按捺着,也有些受不了了。
他明明已经退了一步,白新霁却还在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
白新霁一把展开扇子,摇着,端的是风流倜傥,“宁宁喜欢逛街么?人界的市集新奇的东西还是有很多的,待饮完酒,我陪你在城里走走,买些你喜欢的物什,再送你出城,可好?”
这话简直说到了俞宁的心坎里。她立刻点头:“我喜欢!那就这么说定了!”
俞宁再单纯不过,她听不出徐坠玉和白新霁话里话外的互呛意味,只觉得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那既然是朋友,自然是要在一起玩的,所以她毫无顾忌地应下了。
但显然只有俞宁一个人这么想。
徐坠玉袖中的手蜷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看着俞宁毫无防备、兴高采烈的样子,看着白新霁那副志在必得的虚伪笑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怨灵的低语适时响起,充满了蛊惑:【看,小宁宁根本就不在意你的感受……】
【你好可怜啊。】
【要不要去把他们分开呢?去做罢,很简单的,依循着你的本心……】
不,不能。徐坠玉用残存的理智压下暴戾的冲动。
他现在发作,只会让俞宁难堪,甚至可能将她推向白新霁那边。他得忍,得等,得找到机会,让这贱-人自己露出马脚。
他与白新霁是同一种人,所以他了解他。
他就不信,他能装一辈子温良。
于是,两人行就这样变成了三人行。
徐坠玉握着朔雪剑,走在后面,他眉心直跳,时不时就想拔剑出鞘砍掉白新霁的头。
为了消气,他只好默默安慰自己,至少奚珹不在。若是那厮也在,眼前这局面只怕更要混乱十倍。
嗯,如此一想,竟也算……可喜可贺。
第68章
城南的那家酒肆唤作漱酩坊,白墙琉璃瓦,琪花并瑶草,不像个喝酒的去处,倒像那般天上琼楼。
白新霁显然是常客。掌柜一见是他,忙不迭躬身相迎,亲自引着几人上了二楼,来到一处临窗的雅座,竹帘半掩,隐约透进其外的天光水色。
窗外,一弯碧水静静蜿蜒过巷陌,石桥如月横卧,偶有乌篷船咿呀摇过,只道是朦胧。
白新霁抬手轻拍两下,各色佐酒菜便流水似的摆上素桌,琥珀色的醉虾、脆生的藕片、爽口的凉拌莼菜……当中置放着一只白瓷酒壶,壶身沁着水珠,梅子清冽的酸甜自瓶口飘摇而出。
“师兄真会找地方。”俞宁坐下,好奇地四下打量。没曾想喧闹的市集深处,竟会有此等幽静之地。
白新霁为她斟了一小杯酒,推去,笑,“宁宁喜欢么?以后可以常来,这家酒肆收归于我的名下,你来,便是座上宾。”
“师兄怎得这般厉害,不仅修为高,还会炼丹酿酒,竟也是做生意的好手,有你不会的事情吗?”俞宁真心赞道,她接过酒盏,微抿了一口,眼睫倏地扬起,“味道真好!”
“自然,酒样皆是我精挑细选出的。我知师妹嗜酸喜甜,这梅子酒定合你口味。”白新霁又斟一盏,推向徐坠玉,“师弟也别干坐着,尝尝。”
徐坠玉闻言,嘴角抽了抽。这人如何能做到面不改色、毫无芥蒂地在此演绎兄友弟恭?
他做不到。他心里快烦死了,索性连装都懒得装,只冷冷瞥着那推至面前的杯盏,纹丝不动,摆明了一滴也不想沾。
白新霁见状却也不恼,支着颐,反而笑得更明灿了,徐坠玉越是刻薄情状,他便越是愉悦。
姓徐的,段位还是太低了。
若想讨得女子的欢心,首先便要去进修男德。而男德,讲究一个贞静顺从,宽容大度,言行举止皆需温文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