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这番话,外人听不见,在他们的眼里,徐坠玉正在与遇到的每一位弟子微笑颔首,温和、皎皎如月。
「那你唤我出来,所为何事?」怨灵被他打断,也不着恼,反而更生出了几分好奇。
它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徐坠玉,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他像是有话要说。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传来隐约的练剑呼喝与讲道清音,玉阶两侧种着参天巨柏,郁郁葱葱。
可这一切,落在徐坠玉的耳中、眼中,却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帘幕,无法触及内里。
为何唤它出来?
他也在问自己。
或许,他当真需要怨灵。
他需要找寻一个同类,以此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于回忆中走了一遭,他又一次观摩了自己的残佞。
归来山门,听到旁人对他的议论纷纷,他不想虚伪地作解,只想将他们全部砍死。
看到师尊高高在上地打量他、点评他,他也不想让师尊活着。
——即便他是俞宁的父亲。
这恶念日夜侵蚀着他,让他绝望,但更多的,却是想就此沉沦。
已然装得太久,他倦了。
唯一让他维系灵台清明的理由,只有一个俞宁。
他不想让她害怕他。但他也不知,这份因她而存的理智,还能维系几时。
“你究竟,为何找上我?”徐坠玉终于问出口。
怨灵闻言,喋喋不休戛然而止,愣然。半晌,它才古怪道:「我与你血脉同源,伴你而生,此乃天命,何来找上一说?」「我竟不知,你一个邪物还信什么天命。」徐坠玉语带嘲意,「不必骗我了,自我有记忆起,你便存在。可最初那几年,你仿若死物。直至徐山死前那段时日,你才醒来,日益聒噪。若真伴生,何须蛰伏?」识海中一片沉默。
怨灵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它寄生于此,与徐坠玉的魂魄交织日深,几乎能感知到他大部分情绪与表层思绪,却未曾想,它竟并未完全看透他。
不过事到如今,一体共生,既是他主动觉察,那倒也无需隐瞒了。
「你倒是敏锐……不错,非是伴生,而是择主。」“择主?”
「这世间晦暗之心何其多,怨憎、贪婪、暴戾、绝望……皆是吾辈滋养之物。」怨灵慢悠悠的,「然则,大多浑浊浅薄,如沟渠污水,食之无味。而你不同……」它顿了顿,仿佛是在回味。
徐坠玉步伐不变,目光遥遥望向回廊方向,那里似乎聚集了几道人影。
“有何不同?这世上歹毒之人不胜枚举,怨念深重者亦不知凡几。为何偏偏是我?”
「他们怎可与你相提并论。」怨灵似是不屑。
「你啊,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他曾是这世上最合我眼缘之人,我亦助他登顶巅峰,他承诺,将与吾共享权柄永恒。我们本该是这混沌世间最完美的共生体。但最终因为一人,因为一些区区小事,他竟背叛了自己的道。我希望你不要这样。」怨灵的嗓音渐转空灵,散入渺远之处,层层叠叠,回荡不休。
“你希望?”徐坠玉慢条斯理地反问:“你有何资格去教我做事?”
“你要的,不就是我这副躯壳么?你说,我若是将之折毁了,你还能得到你想要的么?”
从始至终,徐坠玉都并未存着和怨灵闲聊的心思,他只有一个目的。
——他需要一个,能和怨灵谈判的筹码,他不想有朝一日被迫臣服。
他知晓怨灵对他有所图,那么,图的是什么呢?
怨灵如此在意他身上附着的混沌,恨不能时时劝他向恶,那么是否意味着,若他行善,怨灵的灵体便会削减。
徐坠玉决计试一试。
「你——!」怨灵的气息剧烈波动起来,它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被它逐渐侵蚀心智的少年,远比它想象中更清醒,也更疯狂。
他在用本我作为筹码,反向要挟它。
「……你想怎样?」良久,怨灵压下怒意,嘶声问道。
“很简单。”徐坠玉步下最后一级台阶,朝着回廊方向走去。
“其一,未经我允许,不得再擅自窥探、影响我的情绪与判断,尤其是涉及俞宁之事。其二,我需要力量时,你需全力配合,不得阳奉阴违。其余的……日后再议。”
「你提要求倒是爽快,可若我不应呢?」“那你可以试试,是我先斩杀了你,还是你先把我变成傀儡。”
徐坠玉语气平淡,“你既然选了我,就该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会甘心受制于人的性子。”
「虽让我着恼……罢了,我应你,只是,你也当守诺。那就再恨些罢。恨这世道不公,恨人心叵测,恨所有阻你得到所爱之人与物……」「不过我想,此事于你倒也不难。且看前面——」怨灵示意,徐坠玉随之看去,廊角的人影清晰起来。
「你说,有这两个人在此蛊惑,你的小师姐,会不会怀疑你呢?哪怕只是一点点……」怨灵邪笑着,消匿了。
徐坠玉掀起眼皮,看着。
看着奚珹微微倾身,姿态温雅,眉宇间仍萦绕着一丝病气,正在笑吟吟地和俞宁搭话。
白新霁则斜倚在廊柱旁,和俞宁贴得很近,他的紫狐斗篷已解,随意搭在臂弯,琥珀色的眸子在他出现时便已敏锐地转了过来,眼底蕴着讥诮。
徐坠玉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恨么?
得遇这两个纠缠着师姐不放的贱-人,恨,委实是一件极容易的事。
*
自徐坠玉独去掌门殿后,俞宁仍有些放心不下,便同奚珹一起准备去殿前等他,却在回廊处遇到了白新霁。
师兄今日穿得招摇漂亮,俞宁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所以这身装扮很轻易地攫取了她的目光。
俞宁迎上去,仍惦念着在漱酩坊的不快,关切地开口:“我那日醉得糊涂,醒后,师弟说你们并未再争执,才让我稍放心些。不过师兄没事罢?毕竟也饮了酒。”
“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师弟……”白新霁在心底冷笑。
徐坠玉这厮倒是会撇清关系,但他可不打算好心地顺承着他,就要细数徐坠玉的罪状,余光却瞥见徐坠玉已静立在不远处。
白新霁眉稍微挑,正欲再言,却忽听徐坠玉颤声唤了声“师姐”,而后快步上前。只是路行一半,他却猛地咳出一口血。
白新霁尚未回神,便见俞宁吓了一跳,跑过去扶住他,连声问,这是怎么了。
徐坠玉靠在俞宁的身上,咳得撕心裂肺,脆弱不堪:“没……没事……方才殿中抵抗师尊灵压查探……岔了气……你别害怕。”
俞宁慌张地点头:“我不怕,我们回去,我照顾你。”
她吃力搀扶着徐坠玉,对白新霁和奚珹仓促道:“师兄,奚公子,先告辞了!”
白新霁看着俞宁全然被徐坠玉牵走注意,甚至忘了礼数,眼底阴沉一片。
奚珹沉默望着那相依离去的背影,垂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俞宁的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徐坠玉朝白新霁与奚珹勾起唇角。
呵,不是喜欢看吗?
那便看个够罢。
第77章
但人已经走远了,就算把背影盯出个窟窿来,又有什么用?白新霁敛起眸中的阴郁,正欲转身离开,余光一瞥,才发觉廊柱旁还站着个人。
哦,是那个炼剑师。
叫什么来着……奚珹?
也难怪他一时想不起来。他与这位奚公子素无深交,此人总是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恰是他最不喜的那类。
且,奚珹虽与俞宁有些交集,但看师妹的态度,对他并未上心,自己便更无需在意了。
只是如今,只独留他二人这冷檐下吹风,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萧索。
白新霁的心思转了几转。奚珹在门中地位不低,若能与之联手对付徐坠玉,或许能事半功倍。
毕竟如今徐坠玉仅仅是随意拿个腔调,俞宁就紧张得不行,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思至此,白新霁开口:“奚公子倒是好定力。眼看着小师妹被那装模作样的家伙骗走,竟还能如此平静。”
奚珹神色淡淡:“太子殿下,此话何意?”
“何意?奚公子当真不懂么?方才徐坠玉那副模样,你也瞧见了。咳血?岔气?呵,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在你我面前演这一出。”
“奚公子也是个聪明人,初遇时携恩打消了师妹对你的怀疑,还借她的手入了这清虚教派,从籍籍无名的莫名人,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炼剑师,可一路,可不是一般的顺遂。”
白新霁琥珀色的眸子蜜色流转,“你难道看不出徐坠玉的那点把戏么?”
奚珹闻言,静静看着白新霁,仔仔细细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奇怪,明明自己体内藏着更深重的秘密,却在这儿指责徐坠玉装模作样。不会想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