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俞宁的睡颜安静,肌肤白得像瓷,唇瓣却嫣红。长发柔软地铺在枕畔,看上去乖巧又漂亮。
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也抿着,仿佛在梦中正经受着什么困扰。一只手露在锦被外,手指虚虚蜷着,腕骨纤细,显得脆弱易折。
徐坠玉在床沿处坐下,探出手,指尖悬在俞宁的脸颊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描摹她的眉眼。
良久,他低低一叹,执起她露在外的那只手,合入掌心。她的手很凉,他便用双手拢住,慢慢暖着。待那指尖回暖,他握紧她的手,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片刻后,他松开她,默念口诀,掌心浮现出一只若隐若现的手钏。
“宁宁……”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夹杂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你究竟,知道多少?”
这幻境本是假的,以入阵者的心绪为根基。她信,梦便稳;她疑,梦便危。
因此这幻象随时可能因她的动摇而崩塌。而他,竟因一时欢愉而险些沉溺其中,忘了最初的目的。
必须快一点。在俞宁彻底起疑、梦境破碎之前,他必须问出那个答案——她究竟何时知晓他身负魔脉?这手钏又从何而来?
可只是这样看着她,什么也不做,那份不舍便如潮水漫上心头。
若真相揭开,这梦便彻底碎了。
她不会再这般依赖他,不会再用那样清澈信任的眼神看他,不会软软地唤他师父,不会让他牵着手,走过人间烟火。
徐坠玉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愿顶着别人的身份,与她做这一场余生大梦。
也罢。贪欢终究是虚妄。
他松开俞宁的手,缓缓起身。他于掌中结印,一道精妙阵法成形,淡金色的纹路如丝线缠绕,最终凝成一点微光,悬于俞宁的眉心之上。
他以自身灵识为引,潜入她更深层的梦境之中,以便可以更直接地触碰她那些潜藏的记忆与心念。
徐坠玉俯身,指尖轻轻点在那悬于俞宁眉心的微芒之上。
随即,灵光乍亮,将他吞没。
*
俞宁觉得自己在沉浮。仿佛浸在温软的湖水中,身子轻飘飘的,意识也朦胧。耳畔有潺潺水声,荷叶摩挲的沙沙细响,还有远处隐约的、悠扬的渔歌。
她缓缓睁开眼。
天光正好,明媚却不刺眼。她发现自己坐在一条小木船上,船身随波轻晃。四周是无边的荷塘,碧叶接天,粉荷亭亭,风里尽是清甜的香。
她低头看自己——粗布衣裙,袖口挽起,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脚边堆着才采的莲蓬,青翠饱满,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我是……谁?
记忆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雾。她努力回想,一些画面渐渐清晰:她是荷塘边长大的渔女,父母早逝,独自守着几亩荷塘过日子。去年成了亲,夫君是邻村一个老实憨厚的渔夫,待她极好……
对了,夫君。
俞宁想起那个人,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虽不擅言辞,却总用笨拙的方式疼她,会为她撑船采莲,会为她煮鲜鱼汤,会在夜晚为她扇风驱蚊……
她抱起那堆莲蓬,划动船桨,小船便轻巧地破开荷叶,朝着岸边那间熟悉的竹屋驶去。
竹屋掩映在几株垂柳后,烟囱里正飘出袅袅炊烟。俞宁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唇角——定是夫君又在为她准备午膳了。
船靠了岸,俞宁抱着莲蓬跳下,脚步轻快地朝竹屋走去。
可就在她即将推开竹篱笆门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竹屋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一袭素色长衫,身形修长挺拔,正侧对着她,望着远处荷塘出神。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俊如画的轮廓。
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是那种任谁见了都会多看几眼的俊朗。
这张脸,俞宁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既不认识,又怎会冒然出现在她家门口,是来找夫君的吗?
她也有些疑心是歹人,抱着莲蓬的手微微收紧。粗糙的莲蓬皮硌着掌心,泛起细微的刺痛,让她清醒几分。
“你是谁?”俞宁出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那男人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俞宁望着那张脸,一阵头晕目眩。
她不明所以,只好先勉力维持身形。
男人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缓朝她走近两步。
“在下路过此地,有些口渴。”他的声音温润,“不知姑娘可否讨碗水喝?”
俞宁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扫过竹屋紧闭的门扉:“我夫君……不在家吗?”
“夫君?”男人的语气带了些不可置信,“你何时有的夫君?”
俞宁被他吓了一跳,觉得此人古古怪怪的,她不想与这陌生人多言,便匆匆道:“你在此稍候,我去取水。”
说完便转身小跑开了。
徐坠玉独自站在原地,慢慢接受眼前这一切。
是他心急了。这个梦境已与现实全然不同,就像此刻,俞宁根本不认得他。
如今他要做的,是找出她藏在这场梦里的执念。
之后便能趁她无知无觉时,问出那几个他必须要知道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嘿嘿这本的进程过半啦~
第91章
俞宁拐进小厨房时,一股鲜浓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揭开锅盖,瞧见里头炖着满满一锅乳白色的鱼汤,正“咕嘟咕嘟”地滚着气泡。
哎,夫君也真是的,汤还煨在火上,人却不知跑哪儿去了,也不怕糊了锅。
她心里嘀咕着,转身从灶间取了只粗陶碗,走到水缸旁,舀了半碗井水,而后端着碗走出门,递给那个仍站在院外的陌生男子“喝吧。”俞宁轻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越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熟悉感便越是盘旋不去,可她搜遍记忆,却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
真是怪事。
徐坠玉接过陶碗,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指。俞宁吓了一跳,因拿不准他是否故意,也不好贸然开口,只得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几点干涸的泥点子,不说话。
“多谢姑娘。”徐坠玉的声音温润依旧,他慢慢饮了口清水,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肩上脸上,盯得俞宁有些头皮发麻。
“姑娘是本地人?”片刻后,徐坠玉放下陶碗,很自然地开口搭话。
俞宁抿了抿唇。按说,给人喝了水就该请人离开了,可不知怎的,那句送客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许是一个人在这竹屋待久了,实在闷得发慌,又许是这人虽陌生,周身气质却隐隐有些故人之姿,她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荷塘景色甚好。”徐坠玉望向不远处那片接天莲叶,目光悠远,“让我想起,曾也见过这样一片荷塘。”
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追忆,轻易便勾起了人心底的怅惘。俞宁也不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午后阳光正盛,洒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上,漾起粼粼碎金,确有几分画意。
“公子是外乡人?”她脱口问道,话一出口便有些懊恼。这镇子拢共就这么大,他既是生人面孔,自然不会是本地人。自己今日怎么这般恍惚,尽说些蠢话。
“嗯,算是吧。”徐坠玉收回目光,“我居无定所,漂泊惯了,走到哪里便是哪里。不过这些年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风景,却很少有这样安宁的时刻。”
这话说得真诚,俞宁心底的戒备不由得松了点。她想了想,侧身让开院门,“公子若不急着赶路,进来坐坐吧。锅里煨着鱼汤,我得看着火。”说着,她从墙边搬来两个小竹凳——那是平日里她与夫君在檐下纳凉时坐的。
她将其中一个凳子放在小厨房外的阴凉处,推给徐坠玉,自己也在另一个上坐下,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徐坠玉从善如流地应了,他身姿挺拔,即便坐在这样简陋的竹凳上,也自有一种清贵气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起来。起初俞宁还有些拘谨,多是徐坠玉在说,说他走过的山川城镇,见过的奇风异俗,偶尔穿插些市井趣闻。他说话不疾不徐,嗓音温润,用词雅致却并不晦涩,确是个会讲故事的人。
渐渐地,俞宁也放松下来,偶尔应和几句,说到荷塘四季的变化时,眼中漾开了真切的笑意。
“夏天的莲蓬最是清甜,秋天的藕粉糯糯的,到了冬天,塘水结了厚厚的冰,能看见冰下游鱼摆尾……”她说着,神情温柔似水。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缓缓流淌。
灶台上的鱼汤渐渐熬得浓白,香气弥漫了整个竹屋。俞宁起身去查看,用木勺轻轻搅动,又添了把细柴。
“姑娘好手艺。”徐坠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哦,不是的。”俞宁摇头,“汤是夫君熬的。不过确实美味,他常说,鲜鱼需得慢火细煨,汤色方能醇白,滋味才够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