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俞宁的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松懈下来,额头抵在他肩头,呼吸微微急促。
徐坠玉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贴着耳廓,试图将某种笃定的情绪传递过去,让她不再恐惧,“我有数的。你所担心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你指的是魔脉吗?”怀里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迟疑。
徐坠玉没有正面回答,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蹭她的发顶。
“别想太多。”他避重就轻,“时辰不早了,你脸色不好,先回去歇着。”
他松开她,自然地执起她的手。她的手依旧有些凉,他合拢掌心,试图暖热。“走吧。”
俞宁似乎还想问什么,却被他不由分说牵着向前。见徐坠玉一副闭口不谈的模样,她终是沉默跟上,随他一道踏入渐深的夜色,回到那间亮着暖黄灯烛的小院。
*
安顿好俞宁歇下,看着她即便睡去仍微蹙的眉心,徐坠玉轻轻带上门,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
老树旁有一只躺椅,他坐了上去,靠着椅背,阖了双眼。
月色清寂,落在徐坠玉的肩头,像覆了层朦胧的雾纱,却照不透他眼底沉郁的浓黑。
那双眼,仿若失去了高光,变得空洞。
白日里,俞宁咳出血时那刺目的红仍历历在目。那不仅仅是血,更像是天道落下的判词,一字一句,敲打在他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上。
他确实想过那条路。
他比俞宁更早知悉情丝引渡之法。
在更早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察觉到体内那东西不仅带来力量,更带来无休止的嗜血躁动时,在他翻阅无数隐秘典籍,终于拼凑出禁忌的转移之术时,甚至就在昨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后颈,感受着自己心脏为她失序狂跳时……
那个念头曾像毒蛇的信子,悄然探出过。
若她对他有情丝,若那情丝足够坚韧,他是不是可以在不伤及她性命的情况下以作尝试。
多“好”的办法啊。
可这念头每次浮起,紧随其后的便是更汹涌的自我厌弃。
果然是魔脉对他的影响渐深吗?他究竟在想什么?竟然顺着那危险的思路滑了下去,考虑起“转移”的可能性……
简直是疯了。
徐坠玉攥紧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体内的魔脉察觉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开始不安地窜动,带来熟悉的灼烫。
他强行压下那股躁动。
原先,他对这魔脉的感情复杂难言。它是诅咒,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却也是力量,是他曾经的汲汲以求。
他甚至觉得,自己与这魔脉共享着同一份晦暗心思,它不过是将他心底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放大并实体化。因此,与其说他在对抗魔脉,不如说他在对抗另一个更不加掩饰的自我。
所以他从未真正想过泯灭它,只用更强硬的意志去压制、掌控,如同驯服一头凶兽,危险,却也可作驱使。
可如今,看着俞宁苍白着脸咳嗽,看着她因天道反噬而虚弱,看着她为他的事殚精竭虑、甚至下意识恐惧可能来自他的伤害……
那点因力量而生的妄想,瞬间被击得粉碎。
事若不断,俞宁反受其累。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原先因执念而紧握不放的力量,此刻不再将它捆缚。泯灭它的欲望,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而清晰。
他必须除掉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可是谈何容易?
魔脉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与他早已休戚相关,如同他的第二颗心脏,另一套经脉。它盘踞在他的灵根深处,汲取他的灵力、情绪甚至生命力而壮大。
他如今能将其勉强压制,是仗着神魂特殊与意志之强横,以及魔脉尚未成长到足以彻底反客为主的阶段。
但魔脉本身就在不断变强。每一次他情绪的剧烈波动,每一次动用它的力量,甚至每一次因俞宁而产生深刻执念,都是在喂养它。
它像潜藏在阴影里的贪婪兽类,耐心等待他虚弱、松懈,或者被某种极端情绪彻底击垮的时刻。
届时,反噬必将凶猛无比。要么他被彻底吞噬,沦为只知杀戮与占有的怪物,要么在与魔脉的对抗中同归于尽,魂飞魄散。
无论哪种结局,都不是他想要的,更会将她拖入更深的痛苦深渊。
他需要一条真正稳妥的路。一条能彻底剥离或净化魔脉,且不会波及她,不会让自己彻底失控的路。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只是,这件事必须瞒着俞宁。
以她的性子,若知道他的打算,定会不顾一切阻拦,甚至可能做出更冒险的举动。他不能再让她涉险,哪怕一丝一毫。
徐坠玉转身走回屋内,脚步放得极轻。
床榻上,俞宁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睫毛轻轻颤动。他在床边坐下,借着窗外的月光凝视她的睡颜,目光描摹过她秀气的眉、挺翘的鼻,最后落在没什么血色的唇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唇角,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里曾沾染的,让他心悸的殷红。
“对不起,宁宁。”他无声低语,指尖流连,“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东西,包括我自己,伤害到你。
体内,魔脉似乎感应到他坚定到冷酷的意志,猛地挣动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徐坠玉面不改色,只是将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形成更牢固的枷锁,将其死死镇压下去。
疼痛蔓延,他的额角渗出细汗,唇角却勾起弧度。
“这一切很快便要结束了,对吗?”
第109章
徐坠玉同昨晚一样,在俞宁的榻边铺了一床被褥,入眠。只是意识沉入黑暗后的不久,他便觉不对。
从小到大,他几乎不做梦。幼时家宅阴冷,父亲会在夜深人静时推门而入,带着酒气和暴戾,将他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拖出毒打。
后来入了仙门,同屋的弟子欺他沉默阴郁,常在他睡熟后将冰冷刺骨的井水泼上他的衾被。
哪怕是到了成为掌门大弟子的如今,他也因魔脉而不得安寝——怨灵邪祟,最喜在生灵神思松懈、沉入梦境时趁虚而入。
久而久之,他已练就了即便在睡眠中也维持着一线清醒的本能。今日这昏沉坠落的失重感甫一袭来,他便立刻知晓,此梦非比寻常。
待眼前如雾的黑暗渐散,徐坠玉先是被光亮刺得微眯了眼,继而垂眸,看见了一双手。
骨节匀亭,十指修长,肤色如玉,毫无瑕疵。
很明显,这是一双被精心养护、未曾历经风霜的手。
但徐坠玉却怔住了。他对此感到陌生。
——他的手,因幼时劳役与多年持剑,指腹与虎口覆着粗糙薄茧,指骨亦因旧伤而略见变形。俞宁第一次为他上药时,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茧痕,眼中掩不住的心疼,还小声嘟囔过“怎么落下这么多旧伤”。
那现在这双……
不待徐坠玉细想,这具身体便已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精致的躯壳里,有清晰的意识,能感知周遭一切,却无法操控它的任何动作。
他的视线随着躯壳的移动而变换,看到雪白无尘的宽大袍袖垂落,衣摆拂过光可鉴人的玉石地面。
这衣袍的制式华贵至极,绝非当今修真界常见。
“他”走过漫长的回廊,沿途遇见不少身着统一服饰的弟子。他们见到“他”,无不立刻停下脚步,垂首躬身,姿态恭敬无比,口中齐声唤道:“仙君。”
仙君……
这称谓入耳刹那,徐坠玉只觉颅中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被死死封存的记忆正猛烈冲撞着,企图破土而出。
意识之海暗涌翻腾,零碎的画面一闪而过——高耸入云的仙山,恢弘肃穆的殿宇,一张张模糊却满含敬畏的面容……
他强行压下那片混乱,继续被动前行。
最终,这具身体在一处幽深的洞窟前停下。洞窟石门厚重,其上刻满繁复的禁制符文,此刻向内洞开,露出至下延伸的黑暗甬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寒气扑面而来,越往下走,越是刺骨。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央乃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水色沉黑,死寂无波,散发着能冻结神魂的极寒之气。
而在寒潭的尽头,数根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纵横交错,将一个身影牢牢锁在冰冷的岩壁上。
那是个男人,长发披散,脏污板结,遮住了大半面容。他低着头,仿佛已在此沉寂了千万年。
听到脚步声,男人极其缓慢地地抬起了头。
乱发之下,露出一张瘦削苍白、却依稀能辨出昔日俊朗轮廓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幽深得如同眼前的寒潭,里面含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