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俞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你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外界因素来刺激他。这个因素,就是我。”
“我一开始也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毕竟,你是天道,是法则,我如何能质疑‘天’的意图?”
“直到今天,你现身,用苍生大义裹挟,用我的感情软肋攻击,诱哄我主动祭出仙髓。我才彻底笃定了你的心思。”
“仙髓至纯,魔脉至邪。两股极端力量若想真正融合、最关键的一步,便是需要正主心甘情愿的主动献祭。唯有如此,力量方能成为无主之物,才可被他人汲取、炼化。”
俞宁慢条斯理地总结道:“你根本不是想用我的仙髓去镇压徐坠玉的魔脉。你是想借我之手,先将我的仙髓完整剥离,再趁徐坠玉被魔气彻底激发之时,一并攫取他的魔脉本源。最终,将其融合,收归为你所用。对吗?”
天道化身沉默了片刻,反问:“是吗?可我是天道,维系三界平衡,早已超脱物外。我为何要费尽心机,做这等事?”
俞宁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反问,嘴角勾起。
她一字一句:“因为,你要陨落了。”
天道化身的金色瞳孔,收缩了一下。
“从你开始生出独立的魂魄、拥有自我意志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再是一个绝对公正的天道法则了。你变成了人,拥有了私心,拥有了欲望,也拥有了恐惧。”
“徐坠玉体内的怨灵,是你在漫长岁月中,因为执掌万物生灭,见证无数悲欢而滋生,并最终无法压制,被迫剥离出去的一缕恶魂。”
“你虽然是天道,却也有更基础的天地规则约束着你。你不能亲自出手抹杀自己的恶,否则会引动反噬,加速自身的崩解。所以,你需要借助外力。”
俞宁条分缕析:“你需要我的至善仙髓,去净化那缕恶魂,消除这份罪孽,让你重归完整与纯净,从而延缓甚至阻止你的陨落。”
“你曾设计,让我在前世死于雷劫之下,试图在那时收取我的仙髓。却不料,徐坠玉逆天改命,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强行扭转时空,救下了我,打乱了你的计划。你不得不蛰伏,重新开始谋划,将目光投注到这一世,这个因他逆命而生的变数之中。”
“你按部就班,向我灌输错误的思想,编织看似合理的使命,引导我走向你既定的轨道。你千算万算,没有料到的是,我那残缺的情丝,竟会在与他的一次次纠缠、伤害、背离与最终的靠近中,因他执念而生,因他情动而长,渐渐恢复。”
“我爱上了他,而这份爱,让我终于跳出了你设定的冰冷框架,开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去判断,而不是盲目听从所谓不可违逆的天意。”
俞宁探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捆缚天道的仙髓锁,光锁似乎感应到她的触摸,发出微弱的共鸣。
“仙髓至善本身并无攻击性,但它最大的特性,便是映照本真。从你开始算计众生的那一刻起,你的本真就已不再纯粹。当你主动接触、并试图吸纳我这至纯的仙髓时——”“它映照出的,便不再是那个公正无私的天道,而是充满了私欲与算计的你。所以,它不再顺从,你,再也无法挣脱了。”
*
徐坠玉立于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之上,魔气争先恐后地向他缠绕而来,透过皮肤,渗入经脉,疯狂地涌向他体内那早已躁动不安的魔脉核心。
灼热、刺痛、狂暴的杀意与毁灭欲望,骨骼仿佛在重组,血液在沸腾。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徐坠玉,感觉到了吗?这澎湃的力量!这才是你我本该拥有的姿态!”
那声音桀桀嗤笑:“这是你们设的局吗?”我的好师弟,还有那个心思不正的太子?引动外界魔气来喂养我,逼我彻底苏醒?愚蠢!”
徐坠玉的额角青筋暴起,可他却嘴角微弯,他看着不远处走来的人影,懒洋洋地开口:“出来吧,跟你的好师弟叙叙旧。”
他反手握住了始终悬于腰侧的朔雪剑柄,拔剑出鞘,用剑刃割开自己的手心,鲜血坠落于地,缓缓凝实成一位年轻男子。
莫云起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对着不远处停住脚步的奚珹,露出了一个血腥而愉悦的笑容。
第114章
山崖之上,魔气翻涌如海,灰黑色的雾霭吞没了日色,将天地浸入一片混沌未明的昏暝。
雾海深处,隐约可见嶙峋的山石如同浮沉的孤岛,在浊浪中勉强露出棱角。
奚珹踏着满地狼藉的焦土,一步一步,走近了面前那道玄衣墨发的身影。
他在距离莫云起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山风猎猎,卷起两人的衣摆与发丝,纠缠片刻,又各自散去。
奚珹望着那张熟悉至极,却又已陌生了数百年的面容,喉间像是堵了团化不开的旧雪。他垂下眼帘,随即又抬起:“师兄,好久不见。”
莫云起闻言,懒散地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撩起衣摆,一屁股坐到了嶙峋的山石上。
而后,他开始用手指慢吞吞地梳理自己被山风吹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半晌,嗤笑出声:“还叫师兄呢?”
莫云起抬眸,眼尾斜挑,目光嘲弄:“如今你与徐坠玉沆瀣一气,他的记忆既已回来,想必也告知了你我的真实身份吧?”
“我不过是天道早年剥离出的一缕恶魂罢了。你所认识的师兄,与后世那个被璞华仙君关押于深潭的罪仙莫云起,本就是同一个人,同一种恶,同一种不纯。”
他顿了顿,将缠绕在指尖的发丝缓缓松开。
“你以为当年在灵犀洞中,撞破我修习那门引魔入体的禁术,是意外么?”
莫云起抬眸望向奚珹,唇角弯起的弧度愈发讽刺:当然不是。是我故意让你撞见的。”
“你以为我是嫉妒你的修炼天赋?”他歪了歪头,自问自答道:“非也。你那天资,在我眼里,不过尔尔。我根本不在乎。”
“我只是厌倦了你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旁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给一点好脸色,便恨不得掏心掏肺。明明被我利用了,背叛了,镇压于暗无天日的地下百年,如今见了面,却仍是这副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他定定地看着奚珹:“你的存在,便是在时刻警醒着我……我的恶。我做过的事,我成为的人,我无法摆脱的一切。”
“所以,我偏要拉你下来。偏要让你也卑贱如泥,满身怨愤,变成与我一般无二的可悲存在。”
山风呼啸,将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奚珹静静地听着,神情未变,直到莫云起话音落尽,方才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我曾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的。你曾教我剑招,也曾予我饭食。你帮我喝走了那些欺凌我之人,你引我入师门……”
他问:“如此云云,当真只是你口中,恶劣的一时兴起吗?”
莫云起原本随意垂落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山风将他的墨发扬起,遮住了半边侧脸。
“当然。”他无所谓道:“你莫非以为,我这么一缕恶魂,还会好心泛滥不成?”
然而奚珹没有回应他的自嘲。
他只是,向前迈出一步。
又一步。
莫云起下意识向后仰了仰身,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太过露怯,僵硬地顿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奚珹已走到他的面前。
他俯下身,缓缓蹲下,与坐于山石的莫云起平视。这个角度,莫云起避无可避,若不肯与他对视,便只能垂眸或扭头,将所有的狼狈与闪躲都暴露无遗。
他终是别过头去。
奚珹却没有如往常般退让。他伸出手,轻轻托住莫云起的下颌,将他别向一侧的脸,不容抗拒地扭转回来。
他迫使那双总在躲闪的眼睛,直视自己的视线。
“……我是这么以为的。”奚珹说。
“所以,我仍愿意称你一句——”“师兄。”
莫云起僵住了,那双总是噙着恶劣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所有的伪装与壁垒,都裂开了一道细小却无可弥合的缝隙。
他就这样与奚珹对视。
山风在两人之间呼啸,魔气在四周翻涌,远处隐约传来长老们的怒喝与弟子们的惊叫,混着法器破空的锐响。可这一切,仿佛都与这一方狭小的天地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莫云起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开口,喉结滚动:“当初,你被我镇压于地下之后,我觉着无趣,不多时便假死脱身,隐匿无踪了。”
“直到百多年后,璞华仙君找上门来。他说他算出我与他的弟子,也就是俞宁,之间有一段宿世因缘,须得将我囚禁,以绝后患。”
“我被锁在寒潭深处,暗无天日,日复一日。闲来无事,便只能想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