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芜,这位是令则兄。”鹤照今先一步开口,并侧身挡住了神色有异的姜芜。
  既已碰面,容烬无意再避,他隐匿行踪南下舟山,想来能有一小段安稳日子过。
  轻垂的眉眼敛起了对这轻浮寡耻的女子的厌恶,“在下容令则,是珩之的好友。”
  容烬行事端方,进退得宜,险些让姜芜以为是看花了眼。
  可容令则,是谁?
  -
  傍晚姜芜没在离轩久留,那里风水克她。
  奔波整日,她早早沐浴上了榻,和系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话。
  “容令则少言寡语,和鹤照今性情相近,难怪是好友。但是,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你才来多久?正常。】
  “也是。你今天有点安静啊,小胖子。”
  【系统也是有人权的!也需要休息!】
  “问你件事。”
  【说。】
  “就容令则这妖孽似的长相,你跟我说他是路人甲?”
  【本系统没必要骗你!身为读者你都不记得他的名字,不是路人甲是什么?】
  “欲盖弥彰了哟,小胖子。”
  【休眠程序启动——请宿主于本月完成以下指定任务。】
  【一,陪男配出府一次。】
  【二,陪男配用膳一次。】
  【三,对男配说喜欢一次。滴——】
  姜芜张牙舞爪,有先见之明的系统已下线。“……这个月只剩十日了,宿主没有人权吗?”她横七竖八地瘫成一团水,想化了。
  正想着事时,落葵敲响了门。“姑娘?”
  “进来。”姜芜火速拢起腿,施施然坐立起身,“何事?”
  “院外吵闹,听说是大少爷搬回行止苑了,离轩留给容公子暂居。醉酒回府的老爷听闻此事,便径直过去了。”落葵给镂空小叶紫檀灯座换好烛芯,靠近榻边同姜芜交代。
  姜芜一时恍了神。
  自她穿书起,鹤照今便长居离轩,府中众人劝说过多回,他置若罔闻,铁了心要焊死在西北角的竹林。
  与旁人不同,她多少知悉其中缘由,故而从未提及搬迁一事。
  容令则,是何方神圣?
  路人甲能让鹤照今让步至此?
  夜间多忧思,姜芜睡得并不舒坦。草草几口用过早膳后,她如往常一样去福缘堂给老夫人请安,半路遇见了刚回来的鹤兰因姐妹。
  “姜姐姐,你今儿起晚了半刻钟,祖母竟也不怪罪你,看得我好生羡慕。”身着紫棠色对襟染彩蝶绣蜀锦春裙的鹤兰絮撅嘴埋怨,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落葵夜里偶染风寒,喊她起身时已晚了时辰,她囫囵咽了两口糖粥便赶来福缘堂,路上还被绊住了脚。
  “妹妹快别揭我的短了,先不聊了我着急去和老夫人请罪。”
  “成,我和二姐姐也要去赴五妹妹的约,回见。”
  鹤兰絮这般不缠人,是因鹤五小姐的邀约,姜芜了然颔首。
  四字不吉,鹤家避讳“四小姐”一称,于是,排行第四的鹤骊双自然成了五小姐。鹤骊双的生母出身琅琊詹氏,虽是庶出,但也是正儿八经的高门千金,奈何一见檀郎误终身,上吊饮毒无所不用其极,只为谋一个鹤家姨娘的身份。
  詹姨娘有娘家撑腰,在鹤府过的日子与出嫁前一般无二,仆从成群、挥金无度,她的宝贝疙瘩鹤骊双也被养出了眼高于顶的傲气性子,对姜芜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姓表小姐,她是不屑一顾的。
  但鹤骊双有钱,不靠府中份例过活,鹤家小姐们尽数爱同她打交道。
  若姜芜不眼拙,鹤兰絮那袭春裙便是早一阵琅琊詹氏捎带来的礼物。
  璞华苑。一座称得上镶金砌玉的院子,和老夫人的福缘堂有一拼。
  “二姐姐、三姐姐,时辰尚早哩。”
  以珠玉粉墙装点的琴室间,艳若桃李的鹤府五小姐素手轻拨,聒噪刺耳的狰厉琴声袭面而来,将鹤兰因姐妹酝酿不散的困意给带跑了。
  鹤骊双姿容绝代,是鹤家这辈最拔尖的主儿,如无人点破,她的颜色气度堪与正房嫡女相提并论,只是这琴技着实是差了点。
  “没趣儿。熟能生巧这词在我这儿是行不通,苦练琴技十年,至今也是难以入耳。”鹤骊双息弦擦手,接过婢女递来的花茶小抿一口。
  “听姨娘说,祖母要给二位姐姐择婿了。”
  “什么!”鹤兰因震惊得差点掀翻手中的杯盏,此事她没听过半点风声。
  鹤骊双歪头咬唇,事不关己地继续说:“府中没有大小姐,相看也轮不到菡萏苑里的那位,只能是你们了。”
  没人接话,她又自顾自地吐诉:“真不知祖母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她姜芜哪里配得上兄长?才貌二字,她占得到哪样?偏生祖母还就吃她那套!”
  窗角楠木透雕缠枝莲四方桌上,二位小姐眼底忐忑和期许交替浮现,她们确已到了该许亲的年纪了。
  鹤老夫人择选的郎君皆是些品貌上乘之人,家中亲眷关系简单,若能结缘,不失为一桩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然,他们离鹤兰因和鹤兰絮的要求差距甚远。虽不求皇亲国戚,但也得是高官豪绅。
  “姨娘!祖母待姜姐姐那般好,为何就不能多心疼些她的亲孙女呢?”鹤兰因焦急上火,眼尾坠着滴泪要落不落。
  在外,她身为姐姐,不能与兰絮一般行事马虎,除了在林姨娘跟前,她可以卸下伪装。
  “别哭了,兰因。”林姨娘抬手拭去了她的泪,又敲了敲神思不属的鹤兰絮。“此事我打听过了,老夫人相看……是为表姑娘。”
  “姜姐姐?!”一句话炸得姐妹俩失了分寸,鹤兰因半晌合不拢嘴,鹤兰絮更是。
  姜芜与鹤照今来往密切,而鹤老夫人对此并无不满,所以上到主子,下到仆从,鹤家众人心照不宣,她极有可能是鹤家未来的少夫人。
  鹤老夫人内执掌鹤府中馈,外经营鹤家门楣生意,治家治下皆严明,但若说起姜芜低到尘埃里的身份,她还真不会在乎。
  毕竟鹤璩真早逝的正妻就是个农家女,不照样在老夫人的操持下进了鹤府大门?
  “姨娘,您是不是弄错了?姜姐姐和兄长不是……”
  林姨娘幸灾乐祸,“这事错不了,只是,老夫人的心思,我等凡人是揣摩不透了,表姑娘的身份终究是差了些。”
  -
  福缘堂,花房。
  行色匆匆的鹤照今在屋外整理衣冠,得肖嬷嬷知会后,鹤老夫人仍旧面不改色地修剪花枝。
  鹤照今不语,她便沉默。
  祖孙对峙,暗潮涌动。
  残枝尽落,终是鹤照今率先败下阵来。
  “祖母,您为阿芜择婿一事?”
  “你消息收得倒快,确有此事。”
  “祖母。”鹤照今犹疑不决,话难开口。
  鹤老夫人装得糊涂,“阿芜比二丫头都大上一岁,再熬下去该成老姑娘了。”
  “祖母,我……”
  “你要如何?照今,君子以坦荡立世,该断不断,反受其乱,我若将阿芜许配给你……”
  “祖母!”鹤照今出言打断,头次行忤逆之举,“我视阿芜为亲妹,所以,想替她把把关。”
  “原来如此。”鹤老夫人眼神清亮锐利,将嫡孙云淡风轻的面皮下,藏得并不好的情绪窥探得一干二净。末了,她只吩咐肖嬷嬷寻来名册,以成全鹤照今身为兄长的一片好意。
  目的未成败北而归的鹤照今独行于花园小道,玳川被远远落在了后头。璞华院里鹤璩真爽朗清越的笑声攀过琉璃瓦墙,他听见鹤骊双生气的娇吼声,詹姨娘游说的声音听不清晰,但父慈子孝的画面已跃然于眼前。
  他突然很想见姜芜。
  “兄长?”不怪姜芜好奇,鹤照今主动找她的次数当真是屈指可数。
  匕有两端,有害有利,既来之则安之,系统要求的共进午膳必须得安排上。
  玳川被利落打发,鹤照今却将郎君名册收进了古书夹层。
  此事无需阿芜烦心,不如等细致调查过后再同她说。
  “阿芜,我重新搬回行止苑,是该摆桌乔迁筵席庆祝一番,择日不如撞日,你可有想吃的菜膳?”鹤照今从书案后起身,招呼姜芜在黑檀浅雕松竹纹茶几旁坐下,而后行云流水地为她泡了一壶清茶。
  鹤照今竹兰君子,不喜言笑,姜芜也不是嘴闲不下来的性子,她捧脸饶有趣味地观看令人赏心悦目的美景。
  只是,鹤照今眼下的青黑着实碍眼,虽不损风华,但让白玉染瑕的事姜芜办不到。
  她斟酌片刻,问:“兄长,可是对行止苑不适应。”
  鹤照今擅于洞察人心,读得懂姜芜的不敢唐突。“尚可,过段时日便好了。”
  话虽如此,姜芜几乎日日往行止苑跑,鹤照今近日不知忙于何事,寥寥几面下,她发现鹤照今越发憔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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