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乾盐资源稀缺,而舟山盐场管控数千顷海域,是江南地域最大的官盐生产基地,盐场一应事宜由朝廷派人监管,以从源头杜绝官盐走私。
  但舟山盐场,并不干净。官盐走私藏有数以万计的利润,足以令野心家铤而走险。
  姜芜听鹤老夫人提过,舟山一带私盐贩子猖獗,她曾隐晦说起:“季家,手脚不干净。”
  原书剧情姜芜了解得不多,但她记得,是男女主携手解决了官盐走私案,并获得新皇提拔,季家一跃成为皇商,彻底拥有了舟山盐场的监管权。
  所以,男主大义灭亲了?
  姜芜稀里糊涂地想着事,一不留神,季家总商行到了。
  在拥挤的车厢里,容烬的耐心即将告罄,他率先一步跳了马车,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后,才分了个眼神给清恙。
  然而,瞬间领会的清恙尚未回话,便有一阵轻盈的叮当声迎风而来。
  “公子,小女子在霓裳坊与你有一面之缘,辗转念之,特追来……想问问公子可有妻室?”
  舟山一带,未出阁的女子多含蓄内敛,街上行走的姑娘几乎皆佩戴幕篱,然眼前这位,委实令人大开眼界。
  开姜芜眼界的原因,是她又见着美人了。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1],是位同鹤骊双一样美得如罂粟花般有攻击性的女子,不,她更张扬。
  姜芜双眼放光,即使有幕篱作挡,鹤照今仍察觉到了,他捏了捏袖口,满心无奈,与好笑。
  容烬心情欠佳,不想多说一个字。
  季寒沅不管,她头一回遇到这般合她眼缘的公子,这绝对是她命中注定的夫君!烈女怕缠郎,季家大小姐要美貌有美貌,要家世有家世,她定要让郎君心甘情愿沦为她的裙下之臣。
  可惜,季大小姐错得离谱。
  纤纤玉指在离梦中情郎三寸的地方,被一双冰凉的手掰得变了形。容烬看死人一样的眼神,不仅是送给季寒沅的,更是给清恙的。
  “啊——”美人痛呼,魅惑的狐狸眼染上湿意,而容烬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青筋暴起的手触上了修长白嫩的脖颈,似乎轻轻一捏就会断了。
  直冒冷汗的清恙掐住了容烬的虎口,他发誓:这是他此生做过最胆大的事。
  “住手!”来自四面八方的惊怒声响起,有清恙的、有季寒沅护卫的、有鹤照今的,还有姜芜的。
  容烬虎口发麻力有不逮,给了季寒沅逃脱的机会。
  泪水夺眶而出的美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婢女怀中,雪色肌肤上刺眼的红痕没激起容烬任何的怜惜,他暴躁得想杀人。
  季家当摆设的护卫如梦初醒,悉数涌了上来,凶神恶煞地将容烬团团包围,姜芜和鹤照今当然也没能逃脱。
  容烬大力扯过清恙递来的锦帕,重重地刮擦指腹和指缝,好似恨不得搓下一层皮来。
  姜芜亦然。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
  深宅后院纵有龃龉争端,但归根结底只是小打小闹,而刚刚,容烬是真的稍不留神,就会扭断美人的脖子。
  姜芜不敢想象那种血腥诡异的画面,更下定决心,要离容烬远远的。
  容烬已从清恙口中得知,那个愚蠢又浪荡的女子是季家大小姐。他动作不疾不徐,脑子里缓缓飘过一句话:“打草惊蛇了。”
  容烬天不怕地不怕,真失手了,也只会漠不关心地丢下句:“红颜薄命,死有余辜。”
  敢近他身的女子都该死……
  清恙绞尽脑汁,意欲力挽狂澜。其实若主子小意讨好、说声道歉,此事便可轻轻揭过了,可他只敢想想,宁愿选择代主以死谢罪。
  被变故打得措手不及的鹤照今疾步向前,想为容烬收拾烂摊子,余光却觑见姜芜仍在神游天外,只好隔着衣袖虚虚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得往前几步。
  “季大小姐,在下鹤家珩之,这位是在下远道而来的好友,多有冒犯,还望海涵。令则兄今日身子不适,神思不清,才有了方才的误会。”
  此话真假极易辨别,奈何季寒沅就是被容烬夺了心魄,她哑着嗓子倒吸一口凉气,眸光流转缠在容烬脸庞上久久不散。
  “令则公子?”
  “容令则是真装!人家季大小姐明艳灼人、善解人意,他还当高冷木头呢!”姜芜在心里蛐蛐,没注意到容烬流连在她身上的目光。
  刚刚她那一嗓子,可谓是穿云破雾,温婉端庄的表姑娘,一副假面是不是戴得过久了,与他一般……忘记了骨子里究竟是何禀性,偏生鹤家人全眼瞎得被她骗了去。
  观客们干脆在嘴边谈开了。季寒沅常年在市集游街抛头露面,美貌为众人熟知,而且她极富热心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做得多了,美名自然而然地传了出来。
  “这小子简直不识好歹!”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滔滔不竭。
  容烬死死按捺住筋脉中横冲直撞的内力,他状似,要失控了。
  季寒沅没等到容烬的道歉,但清恙等到了。
  “清恙,劈晕我。”
  容烬的话无异于头上铡刀,清恙汗毛竖立,迅即抬手一掌劈在了他的脖子上。
  “抱歉,季大小姐,我家主子的确身子有恙,请容在下先行离开,事后会有歉礼送至贵府。”
  话不急于一时,容烬的虚弱不似作伪,只要人在舟山,季寒沅不信,他能逃出她的五指山,她挥手示意护卫让行。
  鹤照今匆匆行礼后,也拉着姜芜快速上了马车。
  这次,强势霸占角落位置的人,是昏迷不醒的容烬。
  也是第一次,姜芜敢光明正大且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容烬身高腿长,当他有意收敛时还好,直到此刻姜芜才发现,高个子即使坐下也是好长一条人。熹光透过车牗绸布帘细缝,照在乌黑微卷的鸦睫,给眼睑打下一道阴影,再往下看,是高挺顺滑的鼻梁,和富有光泽的绯色薄唇,凌乱散落在前襟的碎发亦给他添了点脆弱。
  饶是姜芜在鹤府见过多张淑容俊脸,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容烬不好看。毫无疑问,他轩然霞举,肃如松风,仅限于不省人事之时。
  清恙端茶又喂药的,容烬反应无几,如同被摆弄的木偶人。
  姜芜不经心生疑窦:这是什么有难言之隐的病症吗?
  她想从鹤照今处寻得点默契的眼神交流,可后者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容烬身上,但说是担忧,又过了些……
  姜芜觉得这些人全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心思难猜至极,所以忘却杂思,专心赏美人去了。
  可系统不觉得。
  【谁比得过宿主你啊~】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哦~话说容令则,真是路人甲嘛~嗯?”
  【是啊,滴——】
  探访季家总商行一事无功而返,姜芜与鹤照今在西北角门分道扬镳,前者要去福缘堂同老夫人问安,后者要帮忙将容烬送回离轩。
  夜阑时分,墙角的烛灯忽明忽暗,起风了。
  打了个瞌睡的清恙胡乱揉了揉眼睛,踱步至窗棂旁卸了窗撑,耷拉的眼皮费力睁开,迷迷蒙蒙地往屋外竹林睇眄了一眼。北风穿林打叶,吹得竹竿竹枝狂魔乱舞,积压的云层遮天蔽月,无光嘈杂的环境阴森森似凶兽巨口。他搓了下手臂,念道:“怕是要下雨了。”
  容烬昏睡整夜,待朝暾上窗,仍是沉睡不醒,清恙耐心守候,并不着急。
  但鹤府行止苑的主人,因天气骤凉雨打芭蕉,而一病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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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魏晋 曹植《洛神赋》
  第7章
  行止苑仆舍。
  一群仆从在聚众闲聊,他们原是行止苑的老人,但自从鹤照今从离轩搬回来后的次日便下了严令,内院只许心腹出入,其它闲杂人等只需干好正事,并远远避开内院即可。
  这帮贪心不足蛇吞象的恶奴自是生了怨气,鸠占鹊巢久了竟无耻地将行止苑当成了私有物。眼下内院的仆从因主子担心得六神无主,他们却有闲心在此扯淡。
  “大少爷身子骨忒弱了些。”
  “老夫人和老爷一大早来看过了,成箱的金贵药材送进了内院,但许久不见醒。”
  ……两个身形粗壮的仆妇碎嘴个不停。
  另一边,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也不曾停歇。
  “你们听说了吗?表姑娘漏夜进了咱们院子,一整夜没出去。”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妄议主子可要被发卖的!还是表姑娘,你不要命了?”
  “切——不过是个外姓女,有什么好得意的!”簪戴绒花,穿青翠色褂子的婢女边哼边随地啐了一口。
  “跟你说不清……”容貌姣好的蓝衣婢女低声辩解了一句,她不敢惹麻烦,不然又要吃冷饭了。
  “哼,谁乐意跟你说啊!走走走,我们离扫把星远一点。”那满嘴喷粪、双眼细长的婢女一声令下,其他人立刻躲远了,跟怕沾染上污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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