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见时辰差不多了,鹤老夫人吩咐摆膳,好边吃边聊。去岁此时,鹤家小辈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趣事,膳厅之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而现在,气氛压抑低迷,众人专心用膳,连说话声都无。
姜芜也没吭声,只小声谢过为她添菜的老夫人。
“多吃些。”鹤老夫人不停地往她碗中夹菜,还说:“这些都是特地为你准备的,阿芜瘦了。”
“好。”姜芜抬起头道谢,却意外瞥见了一道怨毒的目光,是鹤兰絮。
年后,鹤兰絮就要嫁去城东李家了,向来心比天高的鹤三小姐没能择到佳婿,怨恨上了与容烬纠葛颇深的姜芜。
姜芜没什么表情,鹤兰絮得罪了容烬,说句咎由自取不为过,她不是没在其中斡旋过,但容烬那人,说一不二,她半点法子也无。
“三丫头,不想吃便回你的紫祺苑。”鹤老夫人摔下筷箸,厉声警告。
若是从前,照鹤兰絮吃不了亏的脾性,必是要顶上几句嘴,但她已被禁足一月,傲气快磨平了。
她是被鹤家放弃的女儿,对上姜芜,她一败涂地。
鹤兰絮缩起脖子,将头一低再低,不敢再表现出任何不满。
间隔鹤老夫人与鹤璩真,姜芜能感受到流连于她身上打转的目光,但她没给予丝毫回应。
否则,她许是会落下泪来。
一顿年夜饭,在场之人皆心怀鬼胎,将至尾声时,鹤老夫人亲自为姜芜斟了杯酒。
“阿芜,是老身对不住你,是鹤家对不住你,往后……罢了,你好生照顾自己。”
“老夫人。”姜芜含泪接过酒盏,她竟没察觉,老夫人苍老了这么多。“不怪您的……王爷待我甚好,阿芜不委屈,您莫要劳心伤神,您也要保重身体。”
老夫人为她做的,已经足够多了,那夜自小佛堂醒来时,她就知晓,老夫人从来没有舍弃过她,所以,她不能害得鹤府万劫不复。容烬的命,由她来取就好。
“好。”鹤老夫人踟蹰良久,一滴浑浊的泪珠终是没忍住,掉入了酒盏之中。
姜芜待得并不自在,想着她还是不要搅了鹤家的天伦之乐了。
“老夫人,王爷尚在离轩等我,我便先回了,您慢慢用。”
鹤老夫人欲言又止,终了,只泪眼婆娑地应了声“好”。
鹤照今要去追,却被清恙和鹤老夫人先后挡下。
“鹤大少爷,请自重。”清恙冷脸相告,对上鹤照今黑得滴墨的眼睛,亦无半分退缩之意。
鹤老夫人拍桌喊道:“照今,你坐下。”
对峙之下的鹤照今充耳不闻,垂落的手掌死死攥成了拳,稍有不慎,那一拳就会挥走鹤府满门安宁。
“照今!老身如今的话是不管用了吗!”鹤老夫人撂筷,摔得玉箸枕发出脆响,她不曾抬头,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坐下。”
姜芜走出膳厅,已行至廊角,突闻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若来人是鹤照今,她当真不晓得如何是好。
“姑娘,是五小姐。”
“姜芜!”
梓苏与鹤骊双同时出声,叫停了姜芜的脚步,她转身扬起笑脸,温声唤道:“五小姐。”
鹤骊双身穿一袭品月色缎绣牡丹袄衫,如最上乘的明珠撕破暗夜而来,对上温婉得宜的姜芜,她面上却是怒气冲冲。“我有话想单独同你说。”
“梓苏,你走远些等我。”
“姑娘。”鹤骊双一看就是不怀好意,梓苏不敢留姜芜独自应对。
“无碍,我是使唤不动你吗?”姜芜双眼微眯,寒意直蹿梓苏心底。
无奈,梓苏领命离开,细细听着身后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姜芜,你这身打扮,说是一飞冲天不为过吧……”
鹤照今因姜芜之事,受的磋磨不小,鹤骊双对她心怀怨怼,各种锋利的言辞源源不绝地砸出来,而姜芜,逆来顺受,没多做辩驳。
“府里没了你这个搅家精,终于能清净了。”鹤骊双抱起手臂,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是。”姜芜低头揉搓圆炉,耐心应答着。
搓扁捏圆的软柿子越啃越没劲,鹤骊双浅浅翻了个白眼,外头冻死了,她不想跟姜芜耗了。“上京不比舟山,随便一砖头砸到的都是贵人,你身为王爷的妾室,人又是个傻的,别把自个儿玩死了。”
乖乖受训的姜芜听得一愣,她慢腾腾地抬起头,又慢慢地眨了下眼皮,“多谢五小姐的劝告,我记下了。”
身不由己还在笑,鹤骊双气得牙痒痒,又拉不下面子,“你真的很讨厌!”她重重一甩手,藏在袖口的品月色丝帕悠然飞落,两人同时倾身,只传来一声坚硬物件相撞的脆响。
鹤骊双捂住额角,骂骂咧咧地起身走远,彼时,清恙正好从膳厅脱身。
踏出福缘堂的院门,可径直穿过园子往离轩去,但姜芜说要消消食,率先抬步绕到了福缘堂的北向。清恙与梓苏稍落后几步,后者说:“许是五小姐说了些难听的话,姑娘是想散散心吧。”
清恙理解,便无言紧跟上,他仰头望了眼漫天纷飞的雪花,念了句:“上京的雪应当比舟山更急。”
福缘堂往北走,是鹤府姨娘住的几处院落,越靠北越冷清,人声稀薄,仅有疾雪的破空之音。
清恙偶尔回应梓苏的话,渐渐地,强烈的直觉告诉他:
该来的,要来了。
剑光映雪色,在尚未来得及近身前,暗器自屋脊暗影处齐射,“刺客”的剑歪了。
摄政王容烬身边,有清恙、乘岚两大护卫,亦有不现于人前的九大暗卫,个个武艺高强,是以一敌百顶尖战力。排名第九的暗卫齐琅死于洄山之祸,但眼下,仍有四大暗卫隐匿于姜芜左右。
若容烬要强留一人,在大乾境内,没人能救她。
清恙将姜芜主仆护于墙角,冷眼旁观一面倒的战况,来人虽皆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比起齐烨他们来还是差远了。
“姑娘!姑娘!您别吓奴婢!”梓苏握住姜芜在寒风吹袭下迅速变凉的手,她焦急地呼唤着深陷迷障的姜芜。
而姜芜,脸色煞白地盯着雪地中被掀翻的圆炉,猩红的火点渐晃渐熄,最后,被一滩滚烫的鲜血浇灭了。
清恙提醒道:“姜姑娘,主子来了。”
暗沉的雪夜下,身披玄黑大氅的容烬跨过狼藉的血水,堵住了空洞无神的姜芜,他掐起姜芜的下巴,低喃出声:“你逃不了,为何就是不长记性呢?”
姜芜的瞳仁倏地一晃,缓缓聚起光看向那双黢黑的眸子,她唇角微颤,抖着腿滑坐在了地上。
齐烨卸下最后一个活口的下巴,拔了刺客齿缝的药囊,又喂下即咽即见效的秘药,撬出消息后,他顶着满脸的血前来回话,“主子,幕后主使是季蘅风。”
容烬轻嗤一声,大力扯起姜芜的手臂,“可听见了?季蘅风对你情深义重,本王倒是高看他几分,而你心心念念的鹤照今呢?姜芜,你眼光真差劲。你说说,你喜欢他什么?”
姜芜怛然失色,唇齿几次启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杏眸被水淹没,哗哗的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容烬的手只僵了一瞬,他歪头斜笑,“常言美人落泪,恍如梨花一枝春带雨,而你嘛,哭得鄙陋不堪,简直不忍直视。”
“再有,你从何以为,本王是怜香惜玉之人?”
手臂上的桎梏越来越紧,姜芜将唇瓣咬得流血,而容烬忽然松了手指,他邪肆一笑,“季蘅风意图蛊惑本王的……外室,他该死。”
“王……王爷!”姜芜慌乱地要去牵容烬,但被躲开了。
“怎么?会说话了?招惹了本王,还能全身而退的,只有……没有人。乘岚,去办。”容烬没再停留,抬脚准备回离轩。
被丢在原地的姜芜拎起裙摆追了上去,“王爷,求您饶季三少爷一命,求您了求您!妾身再也不逃了,妾身愿意听您的话……”
容烬没理会她,随她边跑边摔。不吃点苦头,怎么长记性。
离轩。
侧室桌上的酒膳尚在冒热气,孤零零的瓷碗置于桌缘,容烬执起未沾油腥的筷箸,胃口大开地嚼下一块炙肉。
“嗯,味道不错,你若没吃饱,要再吃些吗?”
姜芜立在容烬身侧当柱子,他斜眼一瞟,膝盖和棉靴湿透了,好端端的华裙被她糟蹋得像块破布,看得他眼睛疼。
容烬悠闲夹起几粒米,正要往嘴里送。“啪”地一声,姜芜跪了下来。
“王爷,妾身求您。季三少爷赤子之心,一切源头皆由妾身而起,妾愿意代他受过。”姜芜颤着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容烬垂落的衣摆。
容烬细嚼慢咽下仅剩的两粒米,“哦?王府暗牢里八十一道酷刑,你能承受几道?”
“王爷。”
“聒噪。把自己洗干净了,再来见本王,脏死了。”
在清恙的眼神示意下,梓苏扶起颤栗不止的姜芜,半搀半扛着她去了湢室洗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