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行了,立刻送信给齐煊,让他从舟山调人来援。清恙,你和乘岚轮番照顾主子,其它的事交由我来处理。”
屋外,神医为姜芜正骨后,将郑瑛带走了,说是要把这处院子暂留给容烬养病。
清恙留在里屋照料,齐烨出了屋子,他用眼神示意乘岚进屋,要单独与姜芜说话。
“姜侧妃。”
“神医说他没有性命之忧,我就……”不守着了。
可姜芜没法欺骗自己,她就看一眼,仅一眼就好。
“我能进去看看吗?”
齐烨点头,“自然,但属下有件事想先告诉您。”
“你说。”姜芜捏紧袖口,垂头盯着脚尖看。
“主子隔段时日即会复发的旧疾,不是病,是毒。”
姜芜震惊地抬起头,喃喃道:“什么?”
“毒素始终未除,故而神医常居摄政王府,近来因种种原因,主子的毒发作得更严重了,而且承受的痛苦是从前数倍。此次非要带您来此,也是因为神医说,割肉剔骨之痛莫过于此,王爷只亲近您一人,除了您,没人能近他的身,包括郑侧妃。眼下主子气息微弱,但体内的毒正在不断侵蚀他的心脉,能不能求您,去陪陪他?”
“我能做什么?”
“您进去便知晓了。”
人全部撤走了,药味浓重的屋子里仅有两人,姜芜坐着,容烬躺着。
姜芜倚坐在榻边,容烬的脑袋搁在她的腿上,昏昏沉沉的人全身都在发抖,掌心的丝帕隔一会儿就要落在他额角擦汗。
含糊不清的呓语从唇缝溢出,“疼,好疼。”
姜芜倾身去听,她握住容烬的手问:“哪里疼?容烬,你哪里疼?”
容烬一味喊疼,姜芜努力回想从前容烬犯病时,她做了什么,好似乎只有那点事。薄薄的棉布遮不住什么,突兀的隆起十分显眼,她缓慢探至容烬的腰际,在刚搭上束带时,冰凉的大掌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容烬!”姜芜以为他醒了,其实不然,他仍在不知疲倦地发抖、流汗、喊疼,可被禁锢的手实在拽不出来,她凑近容烬的耳畔,小声说:“是我,我是姜芜,你松手,很疼。”
姜芜对齐烨的话半信半疑,此举是万不得已之法,反正容烬晕了,不会知道她做了什么,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地,他真的松了手,甚至将脑袋往她的小腹贴了贴,一副十分依赖眷恋的模样。
第70章
玉蚕攀过果囊, 沿着沟壑纵横的枝干爬行,稠白的果浆在根部爆开,笨拙的玉蚕被浇湿, 停下脚步甩了甩头, 缓神片刻后, 它继续动了。
姜芜从筋脉遒劲的枝干上移开目光,低头落在容烬棱角分明的侧脸,她轻轻蹭在他的鬓角, 瞳仁再无法聚焦, 换作任何人来,皆可轻易窥见她眼中深不见底的自弃与绝望。
她在复仇的路上, 对仇人动了心。此刻,奄奄一息的仇人依恋地卧在她的怀中,她竟还心甘情愿为他做出此等龌龊的腌臜事。
姜芜脸颊上的绯红褪去,她平静地、不知疲倦地重复动作,直到容烬紧绷的身子彻底舒缓, 再没有发抖。透着粉的手指拾起棉布,她随意擦过微颤的手, 清理好溅在容烬肌肤上的脏污,而后煎熬地等待气味散去。
窗外天色渐明, 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去了。多日未阖眼的姜芜撑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叫来了清恙, “你看着,我要歇会儿。”
清恙垂头看地, 目不斜视,“是,隔壁的厢房已为您收拾出来了,梓苏最迟明早到。”
“嗯……你帮忙搭把手, 我腿麻了。”
清恙绕到容烬身后扶稳他的肩膀,试图将他微微揽起,以便让姜芜抽腿脱身。但昏睡的容烬似乎忽然生了些意识,他收拢五指,抓紧了姜芜腰侧的布料,他不想她离开。
清恙一时无措,他抬眼落在姜芜一片死寂的脸上,心头猛地一跳。
姜芜撩起眼皮,无视清恙震颤的眸子,用力掰开了容烬的手,她僵着腿下了榻,一言不发地开门走了。
隔壁,姜芜蜷缩身子侧躺在整洁的床褥上,晒过日光的棉被散发着暖香,她却觉得浑身上下沾染的全是容烬的气息,清冽的,霸道的,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尖,让她完全无法入睡。
飘飘欲仙的神思落不到实处,姜芜既惊惶,又释然地闭上了眼睛,若真一睡不醒,得以解脱,她愿意。
【滴——警报警报!宿主生命值清零!……修复程序启动,能量值扣除,强制休眠期延长程序启动……】
浑浑噩噩间,姜芜似乎听见了系统的声音,但她已经睁不开眼了……
容烬再次醒来时,已是两日后了。
“主子!您怎么样?”清恙惊喜不已,扶在容烬肩膀上的手不自觉用力,后者皱眉,“下去。”
“属下该死。”清恙连滚带爬地下了榻,因为他守了一夜,腿抽筋了。
容烬全身像被碾过一样疼,他嘶哑开口,“姜芜呢?她有事没?”
清恙摇头,“姜侧妃无碍,梓苏在隔壁屋照料。”
“刺客可有抓到活口?”
“主子,那夜的刺客全死了。齐烨离开数日未归,暗卫将小院守得如同铁桶,还有乘岚,那夜受刑后,他鏖战至力竭,神医叮嘱需好生养着,您……可否宽恕他上次的过错?”
“此事容后再议,”容烬收拢乏力的手指,总觉掌心该握着些什么才对,“嘶——”
“主子!”
后背的烧伤奇痒无比,容烬倒吸一口凉气,抬眸问:“叫姜芜来,本王有事同她说。”遇刺那夜的记忆模糊,可那个答案,他一直在等。
清恙张了张嘴,似是难以开口。
见此,容烬心慌不已,“说。”
姜芜自前日清晨进了屋,再没出来过。清恙怕她出事,犹豫不决地等到日头落山,才敲响了门,一声又一声,久到他呼吸都快停了,终于如闻天籁般听见她应声道:“走远些,别来吵我。”
清恙准备了饭菜,在门外晾了一夜无人问津,好在昨日梓苏乘坐丹漆车舆到了。梓苏在窗外嘀咕了半日,总算被放了进去,但她告诉清恙,姜芜的情况十分不对劲。
神医来换药时,被请来过一趟,但姜芜坚持,谁也不见。而容烬未醒,没人敢以下犯上,直到现在。
清恙说完后,容烬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中。南下途中,姜芜的失眠有所好转,尽管初到鹤府那日,她显然是被气狠了,但姜芜在舟山停留了近一月,齐烨来信说,她心情快活,常与鹤老夫人说笑,她不应该好些了吗?
“扶本王起来,本王亲自去见她。”容烬撑起手肘,清恙制止无用,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下了榻。
“咳——”容烬每跨一步都艰难缓慢,背脊上新生的疤扯得生痛,他一字没说,被清恙半扶半扛地走到了隔壁门口,“姜芜,是本王。”
梓苏悄悄打量了容烬两眼,立马低头在廊下候着。她上次见容烬,还是在鹤府,她听说了,这次容烬伤势极重,那娘娘,为何没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姜芜没应。
容烬继续敲门,“姜芜,你若不开门,本王砸门进来了。”他耐心静等了半刻钟,屋内一如既往的沉默,“把门撬开,梓苏去请神医。砸门小声点,别吓着她。”
清恙找了个稳妥的地方让容烬靠着,掏出匕首撬门栓,很简单的活,不一会儿就成功了。清恙擦过手要扶容烬进屋,后者没同意。
“本王自己进。”容烬抓紧门框,抬脚跨过门槛,他痛得满头大汗,却面不改色地掩上了门。正值隅中,院里日头灿烂,此间却掺杂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晴光穿透窗牗,映在乱飞的尘灰上,他抬手挥开,一步一步地朝床榻走近,力气耗尽,他差点摔倒,幸亏及时撑在榻沿,才避免了一场惨剧。
他滞缓地挪动腿,终于在榻边坐了下来,“姜芜。”他轻轻推搡姜芜的背,凸起的肩胛骨膈得手心发疼,“你怎么了?你腿上的伤好了吗?破窗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压到你了?本王尽力护你了,但……抱歉。你同本王说说话,好么?”
姜芜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容烬不得已踢掉鞋靴,他抬腿上榻瞬间,后背玄色布料迅速染上了一团深色。
“姜芜。”他俯身揽起轻飘飘的人,温柔地掰过她的脑袋,他用额心蹭了蹭她,贴着她的脸说:“有事不要闷在心里,以后本王都听你的,再也不强迫你了,好吗?”
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在耳畔回荡,姜芜方从与世隔绝的思绪中剥离出来,刻在骨子里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包围了她,她感受到的,却只有绝望与抗拒。温热的怀抱不似那日的寒凉,容烬的声音也添了生气,他活过来了,是她主动放弃了杀他的机会。
“别碰我。”姜芜抬手推他,只是极其羸弱的力气,却几欲将他掀翻去。
血崩不止的后背撞在床沿的木头上,容烬痛得失声,尖锐的疼痛许久才过去,他歪过头时,刚好错过了姜芜那一闪即逝的痛苦,感同身受的痛让共榻的两人心越离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