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父皇是他的亲父皇,太后也是他生母,他没有什么可介怀的。
  他接受了事实。
  他把这当成秘密,默默地埋藏在自己的心底。
  他觉得自己很幸福。虽然他不能亲口说,她是他的母亲,而需要以祖母的身份掩护,可他们母子毕竟在一起,不是么?她一直陪着他,从未离开他。他心里觉得很满足。
  他从未想过,这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十四岁那年,他被人告知,他的生母,其实另有其人。
  他的生母,其实是一个普通的宫人,姓孙。
  他是他父皇,同宫人生的。
  不仅如此,他的生母还是被人残忍杀死的。而杀他母亲的人,就是太后。
  去母留子,他头一次听说这个可怕的词。去的是他的母亲,留下的是他。怎么个去法,就是杀死。
  毒酒匕首白绫,任选一样。
  他还被告知,原来,他父亲是中毒而亡。
  他父亲的死也是太后所为。
  这个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将他震的头皮发麻。
  他不肯相信,然而他潜意识里知道这是真的。因为他父亲的死,确实很蹊跷。他父亲身体一直健康,从未有什么疾病,而且才二十四岁。怎么会突然就病死了呢?他一直都觉得奇怪,知道他听到了这个答案。
  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他不愿意相信。
  他悄悄将南安王叫进宫里,想要求证。南安王是宗室的长辈,负责宗正的事务,他必定知道一些内情。
  那天的谈话结果让他心凉。南安王没有正面回答他,但已经通过暗示告诉他,他的猜测都是真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可怕。
  很快,太后就知道了这事。向他透露身世,还有先帝死因的那两个奴婢,李玉奇和张顺,被太后打死。
  南安王被贬出京。
  而他,也受到了教训。
  他想替南安王求情,太后却不肯见他。
  他跪在太后的宫门外。
  大雪天,数九寒冬,他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日。太后不肯见他,也不让任何人搀扶他,就让他跪着。
  他身体冻僵了,身上的袍子也湿透了,膝盖冷的失去知觉。
  他其实不是想为南安王求情,他就是想见太后,想求一个答案。
  他真的很想问她: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然而那天,他彻底明白了。太后用冷漠告诉了他答案。
  原来他不是她的孩子。
  他不是她生的,和她之间,没有任何血缘。
  她杀了他的母亲。
  她抚养他,只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垂帘听政,掌握权力。
  他只是她谋求权力的工具。
  她一点也不爱她。
  太后罚他闭门思过,他被关进了佛堂里。
  他昏了过去。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的袍子湿透了。他只能脱掉,但是却没有新衣服更换。他只能穿着单衣,瑟瑟发抖。
  太后勒令宫人,不许任何人给他食物,也不许给他水喝。
  他被关了整整三日,一口水也没喝。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太后不仅仅是不爱他,甚至,她想让他死。
  否则,她不会这样对待他,任他饥寒交迫,在寒冻中三日,胃里没有一点食。
  他感到很绝望。
  他从小,太后一直待他严厉。他记事起,就被要求刻苦读书,努力用功。他每天读书,写字,习武,太后禁止他有任何娱乐享受,不允许他玩游戏,不允许他有任何休息。
  只要他表现的不好,太后就会生气,会拿戒尺责打他。他时常被打的手心红肿。他一直以为这是爱。
  太后爱他,希望他成材,希望他做一个好皇帝,所以才会对他如此严苛。
  所以她再怎样苛刻,他都从不怨恨。他想,太后是为了他好,他要努力满足太后的期待。直到那三日里他跪在佛堂,才突然想明白,原来太后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不爱他。
  她从未真的爱他,从未将他真的当做自己的孩子,所以她才会对他严厉,所以她毫不在意他的感受。他只是她的工具。就像农人饲养牲畜,鸡鸭猪羊,只是为了食肉,所以不必要对这些牲畜有多深厚的情谊。
  他在她眼里,不过和鸡鸭猪羊一样。
  他投降了。
  他向太后身边的侍从李彦昌流眼泪,哭泣恳求。他几日水米未进,早就哭不出,也说不出话,但他还是努力做出了哭泣的样子,他知错了,请求太后原谅他。太后这才饶了他,派人送他回宫,让御医给他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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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后面两三章会解释贞的心理动因,以及沅在寺庙期间他的一些事。
  第71章 修行
  他病的好难受。
  他浑身滚烫, 像火烧一样,四肢也疼的厉害,骨头缝都是疼的。
  他醒来时, 发现自己躺在太后的寝宫。
  他睡在她的床上。
  那是他小时候睡的地方,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了。太后坐在床边, 用棉巾蘸着热水,拧干后,替他擦拭着身体。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 她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整夜地照顾他。
  他忍不住流泪。
  他喊了她一声:“妈妈。”
  他心里知道,她已经不是他的妈妈了。
  他多希望那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自己做的一个噩梦。
  太后替他擦拭着眼泪, 又摸了摸他的脸:“好了,别哭了。”
  太后道:“怪我责罚的太重。谁叫你脾气这么倔, 古语云, 小仗受大仗走,你整日读圣贤书, 难道孔子的话你没听过吗?我只是一时气恼,所以罚了你,哪知你硬要同我赌气。真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岂不是要我担负罪责。”
  赵贞流泪道:“孩儿只想让阿母消消气。”
  太后道:“虐待你自己,难道我就消气了?以后不可犯傻了。”
  太后端着粥, 坐在床边,亲自喂他喝粥。
  她的碗里, 会有毒药吗?那是他一瞬间的想法。然而他不愿细想。
  这就是他的命。即便是毒药,他也反抗不得。
  他生病的日子里,太后每日在床边, 亲自照料他。她看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对他关怀备至。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听说,太后有意想废了他,立陈平王为皇帝。
  陈平王不愿意,还替他求情。
  他心中感激这个弟弟。
  太后不是不想废他,只是没找到更合适的皇帝人选。
  那些日子,他明白了,他必须要听话才能活下去。
  太后需要的是听话的工具,如果他敢违抗她,就会是死路一条。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当年他父亲刚刚登基时,太后就垂帘听政。他父亲登基是十二岁,太后那会二十出头,垂帘听政。他父亲渐渐长大,对太后的一些所做所为很不满。太后行止不端,同朝中的某位大臣私通,遭了朝野的非议,被逼的撤帘罢令。他父亲杀了那个同太后私通的大臣,据说,还是凌迟处死。太后对这事耿耿于怀,所以一直憎恨他父亲。
  这些事,赵贞都是隐隐约约听来的。
  太后同他父亲,也没有任何的感情。他父亲是他祖父的另一个妃嫔所生,在太后看来本就是情敌之子,心中厌恶至极。那些事,或许有些不情不愿。而父亲对她也是有仇视的,因为他父亲的生母,也是被去母留子杀死。太后是去母留子的获利者,两人自然不可能和睦相处。
  他父亲处死了太后的情夫后,关系更加剑拔弩张。
  宫中传言他是太后的私生子。太后为什么不阻止那种流言呢?他想,太后是故意的。她故意想让赵贞这样以为。孩子生来爱母亲,这样他就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去。
  太后一心想要权力,后来不知用何种法子,逼得他父亲退了位。
  赵贞登基,有了新皇帝,太后便下手杀了他父亲。
  赵贞若是不听话,就会和他父亲一样下场。
  病愈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然而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太后表面上,待他还同往日一样关切,甚至体贴更甚,但他也遭到了严密的监视。他身边的宫人,被完全换了一遍。所有人,都是太后的心腹。他的一饮一食,一言一行,都会随时有人像太后汇报,但凡有一句话说错,太后就会马上知道,然后对他训斥敲打一番。
  他见到了阿沅,心情也和从前不同了。
  从前,他是太后的孩子,她是萧家的女儿,太后的亲侄女,他总感觉很亲切。她算是他的表妹。他们是可以和谐相处,亲密无间的自己人,是青梅竹马的玩伴,是在他失落烦闷时,可以带给他快乐的漂亮小姑娘。她是他未来的妻子和伴侣,他喜欢她。
  然而从那天过后,她不再是他的表妹,也不再是值得他亲近信赖的人。她是萧家的人,属于太后的阵营。她是太后用来控制笼络他的工具。太后让他娶萧家的女儿,只是为了更好地保证萧氏一族的权力。他依旧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同她亲密友爱,但他心中,已经产生了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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