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慧音领他到了寺后桃园中,她穿着一身灰褐的布衣裳,仿佛是个寻常人家女孩。她梳着两个丫髻,手里捧着一只小木碗,在桃树下徘徊着,一会在树干上寻找摘取着什么。
  赵贞好奇地问慧音:“她这是在干什么?”
  慧音说:“她在采桃胶。桃树干上结的胶,采下来摘洗浸泡了,和牛乳、银耳一起炖煮,有美容养身的功效。她在寺中闲的无事,便喜欢来桃林里摘桃胶。”
  赵贞道:“这寺里有牛乳吗?”
  慧音说:“旁人没有,她有。她毕竟是国公之女,太后之侄,小寺岂敢怠慢。太后吩咐过,她的衣食由宫里供给。她的母亲国公夫人,也时常往寺中送些东西。只是这毕竟是寺院中,食不得荤腥,也不能锦衣华服金簪玉饰。她的出身,在这里怕是不大习惯。”
  赵贞道:“她现在吃斋吗?”
  慧音说:“她不肯吃斋。不过寺中平日里只有斋饭,她时常为这个恼怒。有时,她母亲会派人送些肉食过来,我们也阻拦不了。”
  她的母亲很是凶悍,回回来到寺中,但见不满之处,便要将姑子们斥责一通,弄得人人都怕她。
  赵贞听说,她因为偷嘴吃肉的事已经和寺中的姑子们干了好几仗,闹的寺里人仰马翻。现在也没人管得了她。
  也是,太后送她来寺中,对外说的是让她养病,也没说惩罚她。
  赵贞看到这一切,心中
  略有些惆怅。
  慧音问道:“皇上要叫她过来说话吗?”
  赵贞道:“不必叫她了。”
  既然当初决定让她出宫,而今再见面也是无益。而今也只能相忘,各自安好,以免多生是非。
  她在远处,忽然回头,发现了赵贞。
  赵贞心里吃了一惊。然而她看着赵贞,却半天没有什么动静,只是远远瞧着,目光略带好奇。赵贞忽然意识到,她不认识自己了。
  几年未见,他的身高和身形都发生了些变化,加上衣服穿的素,头发也铰短了,整个相貌大变。他们离得远,面目有些看不甚清。赵贞也看不清她的脸。
  她盯着赵贞看,但终究没有上前一步。
  临走前,赵贞来到佛堂,敬了一炷香。
  他告诉慧音,不要向她透露自己曾来过的事,以免她伤怀。
  那之后,赵贞再也没有去过那寺中。
  他在佛前许愿,从此忘却儿女情长,忘却这里的一切,从此做一个真正的帝王。帝王就是冷酷薄情的,太后一直这样教导他。
  “你的心软早晚会害了你。”太后这样说。既如此,那便冷酷吧。真心是无用的东西,他不需要。
  可是那些年,他过得不快乐。细忆生平,只有她在自己身边时,他曾感觉过短暂的快乐。尽管,她带给他的痛苦更多。
  可是,与那快乐相比,那痛苦固然强烈,但总是容易消散的。他终归还是不舍。
  赵贞很感激眼前的一切。
  而今上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他便一定会珍惜。他原谅她前世的辜负和背叛,原谅她的荒唐,因为他自己也曾迷茫,也曾荒唐过,那是一种混乱,失去控制的感觉,那种感觉并不美好,好像跌入某种深渊。渐渐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所有人也都面目全非。他自己也越来越不认识自己。身边人越多,反而越孤独,越感觉无人值得依靠,无人值得信任。
  只有她回到自己身边时,他又好像回到了当初。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周围的一切,也忽然变得宁静而安全起来。好像春日漫步在田野,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他想,她和他是一样的。
  他希望她能够和自己一样,珍惜此刻来之不易的美好。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室中静静的,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赵贞说起这些往事,她坐在一旁听着,神情专注,一言不发。过了一会,赵贞说完了,她仍沉浸在思索之中。
  赵贞将自己的心迹和盘托出,试图换来她的理解,哪知她听完,面无表情,只是阴恻恻地一笑。
  那笑容透着古怪,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皇上说,你当初曾到过寺中见过我?”
  赵贞点头:“朕去过。”
  “皇上是何时去的?”
  赵贞道:“去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是在壬寅年四月初五,我去了寺中,你在桃林里。我们打过照面,那时剪了头发,你没有认出我。但我看见你。”
  他把时间说的清清楚楚,记忆深刻,不曾忘却。他将那一日,作为过去的祭日。
  烛光下,她的神情晦暗不明,从赵贞的角度看过去,有种神秘莫测的感觉。赵贞不知道她此刻在思索着什么,然而她的反应很古怪,和他心中期待的不一样。这让他隐约感到一种不安。
  她看起来异常平静,平静下蕴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诡异。
  许久,她又问:“皇上是不是还去了佛堂?”
  赵贞道:“去了的。”
  萧沅沅问道:“皇上穿的是不是白衣服?”
  赵贞道:“是。”
  萧沅沅道:“你是短头发,束了马尾?”
  赵贞道:“是我。”
  第74章 矫情
  她听了这话, 并未高兴,反而冷笑了一声。
  她的笑声有些古怪,透着一些鄙夷嘲讽的意味。尽管她表现的不甚明显, 但赵贞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
  赵贞本以为,自己说了这些, 她会有些动容。他回忆起往事,心中伤悲,指望着她能宽慰自己。
  这是他埋藏在心中的创伤。
  无法向任何人提及的, 头一次向她说出口,然而并未得到想要的理解和同情,反而遭到了冷漠的谑笑。
  他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 陡然有些不快。
  赵贞道:“你笑什么?”
  萧沅沅笑:“我想起, 我十八岁那年,曾在寺中, 遇到一少年。”
  赵贞登时被她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他心里一咯噔, 很不自在。他不喜欢听到她口中谈论别的男人,然而好奇心又驱使着他往下问。
  “然后呢?”
  萧沅沅道:“他长得相貌十分英俊, 穿着一身白衣,身形飘逸,甚是无暇。浑身不染一点尘埃,邈邈好似神仙中人。我们在桃林里遇见,后来又在佛堂中看了一眼。”
  赵贞几乎以为她说的是自己, 然而她通篇溢美之词,又让他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他不敢问她说的那个男子到底是谁, 只继续追问道:“然后呢?”他心乱跳起来,期盼她能说出自己。白衣少年,他那日穿的是白衣服, 那时的他,也确实算得上少年。桃林,还有佛堂,他也都去过。
  他心情紧张不安起来,一时竟有些脸热。
  “然后呢?”
  萧沅沅道:“他青春俊美,举止又有一种优雅文静之气。只是离得太远,模样看不太清。后来在佛堂中又近看了一眼,却只瞧见个侧影。我对他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赵贞听到这话,嘴巴控制不住地要朝两边咧开,牙齿不由自主地要外露。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保持矜持,不要笑出来。
  他还想听她继续多说一些,于是故意引诱她讲下去:“然后呢?”
  萧沅沅怅惘道:“我整日做梦都梦见他,牵肠挂肚,朝夕不忘。”
  赵贞道:“做什么梦?”
  她不言语。
  赵贞笑:“春梦?”
  她不否认:“后来我常常去桃林中寻他,想再看他一眼。我去了有几十次,上百次,到后山去,寺庙中到处找寻。”
  赵贞问:“然后呢,找到了吗?”
  萧沅沅道:“后来我在后山的竹林里又见着他。”
  赵贞的笑容顿时收住,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他根本没去过什么竹林。
  他忍着心中的不快,声音变得有些冷漠,询问道:“然后呢?”
  萧沅沅回忆道:“他人极好,极爱笑,又会说话,嘴巴甜甜的。那之后我们便时常见面。他一来,便在我住的房间背后学布谷鸟叫,然后我听见了,便出去寻他。一起玩耍,在山野之中亲热,快乐无比。”
  萧沅沅故意将她梦中的那个白衣少年,同后来自己相恋的那个少年混淆在一起:“他会吹笛子,还会唱歌儿,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只可惜。”
  赵贞冷笑:“可惜什么?可惜他死了?”
  她黯然神伤。
  赵贞心情一起一落,突然恼怒了起来,又想起了前日她讲的那句玩笑话。
  他站起身,下了床,冷冷地觑着她。
  他心中想起了许多事,一种愠怒之意积攒在胸中。
  他身体挺直,目光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他的脸色陡然变化,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萧沅沅知道他会生气,所以玩味地看着他的反应。她知道,入宫之后他的一切温柔甜蜜都是装的。她也很好奇他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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