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尽管她从前压根就不信神佛,然而人在无计可施时,还是忍不住要寻找虚幻的寄托。后来当真怀了孕,她又以为是菩萨显灵,为了还愿,不时地吃斋。
  这一世,没在寺里呆过,身体状况自然也好些。这些年吃惯了荤食。实在是坚持不下吃素。
  她忽然想到这个缘故,心里总算稍稍放下了一些。她现在的身体很健康,很强壮。她决心放开了吃,再不忍着。
  皇帝为了皇后斋戒,宫女太监们也自觉不敢吃荤。岂料这日,赵贞陪着萧沅沅,正在园中散步,却见太监正责打一小宦官,嘴巴打的乌青。赵贞见状,遂拦下了,问道:“他犯了何罪,为何在这受罚?”
  掌事的太监连忙说道:“这奴婢嘴馋,竟然在宫中偷食烧鸡,触犯禁令,因此该打。”
  赵贞问那小宦官:“你那烧鸡是哪来的?是买的偷的?”
  小宦官连忙跪下,乌青着嘴巴回话道:“那烧鸡是奴婢买来的,不是偷的。奴婢今日出宫去办差,在外面买了只烧鸡,没吃完,怕浪费,舍不得丢弃,因此才带到宫里来。求皇上皇后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赵贞闻言,不由感叹:“孟子有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果然圣人所言不假。朕并未下令宫中上下不得食荤腥,不过是宫人们揣摩朕意。你们愿意随朕一同斋戒,这固然是好事情,不过祈福之事,在乎心诚,若是强迫所为,反道不灵了。真为这点小事就责打宫人,难免使人貌恭而心不服,心中咒恨,不但祈不来福,反而是招怨。饶了他吧。”
  第89章 狗拿耗子
  那小宦官连忙叩头谢恩:“奴婢有罪, 奴婢嘴馋,奴婢以后再也不贪吃了,专心为娘娘祈福。”
  萧沅沅见此刻的赵贞如此善良宽宏, 心中不免有些奇怪。
  她知道,赵贞前世, 性情变化很大。
  她十三岁住在宫中,同他亲密交好时,赵贞还是个温柔少年。他会怜惜树上落下来的幼鸟, 让人在宫中筑了许多鸟巢,也会体恤宫人,请求太后, 放那些未能生育的先帝妃嫔出宫改嫁。他甚至说过, 太监净身,是极残忍的刑法, 泯灭人性。
  萧沅沅那时听他说那些话, 觉得很惊奇。她从来没听过,也没想过一个皇帝心中, 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喜欢他,觉得他是个很柔软的人。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向来就没心没肺,她对他的柔软,感到好奇,莫名的动容。他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燕子的雏鸟, 放过巢中,她觉得他和这世上的人不一样, 和她想象中的帝王也不一样。她觉得,他是能够包容自己一切的任性和放肆的。他的帝王身份和英俊外表,使她爱慕崇拜, 心生无限向往。他的柔软,又使她感到了莫名的安全。她仿佛捉到了他的心脏,好像那只雏鸟一样。
  她相信自己,是可以掌控和拿捏他的,让他爱自己,永不变心。
  然而,后来的赵贞,在他卧病之时,却可以一不顺心,就随意将身边的宫人杖毙。
  少年时,他尚纯洁羞涩,与自己牵手亲吻,会止不住脸红。然而再见面时,他却能从容周旋在一众妃嫔之中,好像从前她心中的那个少年,从未存在过。
  她很意外,时光可以使人发生这样巨大的变化。
  她其实并不很在意其他人的荣辱生死,她只是感到,他和从前不一样了。他的柔软,青涩,干净纯洁,统统消失,变成了一个她不熟悉,也不认识的男人。她和她所听闻过的任何帝王,都没有了区别。
  她需要爱人,需要丈夫,但并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来控制奴役自己。
  而今听到他说祈不来福,反而招怨的话,她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赵贞专宠皇后,朝中便有大臣不满,特意上奏疏,劝谏他,要广纳后宫。
  赵贞看到这些奏疏,向来是不搭理,批复:“好。”“知道了。”然而有人不厌其烦,一直上奏,反反复复劝谏,赵贞不堪其扰,回了四字:“干你甚事。”
  次日,这人便又在朝堂上公然进谏,又言皇后不可专擅。这话隔日就传到了萧沅沅耳朵里。
  萧沅沅好奇道:“上奏疏的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钟雅仪道:“听闻是叫礼部的郎中,叫陆广文。”
  黄昏时,赵贞到皇后寝宫,就见宫门口立着一头黄犬,赵贞有些纳闷道:“这狗是哪来的?”
  左右窃笑道:“这黄犬是皇后让人弄进宫来的,让它值守宫门。这狗稀罕,有个本事,会捉耗子。娘娘说最近宫里耗子多,需得灭一灭。娘娘还给它取了名字,叫陆广文。”
  赵贞一听这名字,顿时喷笑。
  回到房中,赵贞发现,这宫里不但多了条狗,还多了两只猫儿。这畜生有趣得紧,一只颜色雪白,长得鸳鸯眼睛,一只玳瑁色的,都是一身长毛,毛发又亮又干净。
  赵贞忍不住捉起那猫儿,抱在怀中摸了摸:“怎么想起养这个玩意儿了?”
  萧沅沅道:“不是有人说,皇上的后宫太冷清了吗?所以我就给皇上选了两位爱妃。这个白色鸳鸯眼的就叫白美人,这个玳瑁色黄眼睛的,就叫玳妃,你瞧怎么样?”
  赵贞笑:“我就知道你促狭,定是没安好心。我刚在宫门就看到那黄犬了,叫他陆广文?也亏你想得出来。”
  萧沅沅道:“我不但要叫,还要让宫女太监们都这样叫。回头把它带到太和殿外,正乾门去值岗,让过往上朝的大臣们都能瞧见。”
  赵贞立刻表示支持:“好,好主意,定要好好地羞辱他,让他再狗拿耗子敢多管闲事。不过,你现在正有身孕,弄这两只猫儿在身边,也不怕它挠着你。”
  萧沅沅道:“不会,这猫儿可温顺了,从小圈在笼子里养的,毛发又干净。还特意用药水洗了澡。就是胆子小,有些怕人呢。”
  萧沅沅成天就逗那猫和狗。两只猫儿,白美人和玳妃,成天在花丛里嬉戏打闹,也不会捉老鼠,只会扑扑鸟儿和昆虫。倒是陆广文,是个捕鼠的好手,成天满宫里捉老鼠,逗的宫女太监们嬉笑不止。这一传十,十传百,传的宫外都知道了,说皇后养了一只黄犬,唤陆广文,专拿耗子。
  这天,陆广文又捉了只耗子,在宫里玩耍。
  只见它像猫似的,按着老鼠,一会放开,一会又扑上去咬住,萧沅沅看的有趣极了,遂叫太监,将它牵到正乾门去,让它在正乾门外表演扑老鼠。
  那太监促狭,知道皇后意思,还特意拿着馒头在旁边逗狗,一边逗一边唤陆广文的名字。经过的大臣们看见,无不喷饭,争相传笑。
  那陆广文被臊的抬不起头来,跑去太后那里哭啼,诉说委屈。太后只觉好笑,嘴上宽慰了他几句,只叫了当日在正乾门外逗狗的太监去,训斥了几句,那狗却还留在宫里。
  丽娘给做了不少孩子的肚兜和衣裳,鞋袜。闲来,萧沅沅和她一起摆弄着这些小衣服,心里期待着孩子的模样。
  “这春夏的小衣裳,小被褥都齐全了,本来还想做两件冬衣的,想着孩子长得太快,还不晓得那时尺寸多少,等到时候再做吧。”
  萧沅沅道:“你快要做新娘子的人了,可不要再辛苦了。”
  这孩子如众星捧月,还没出生就被所有人惦记着。太后,赵贞,还有众公主,王妃,太妃,谁见了,都忍不住要摸一摸她的肚子,给孩子送的礼物,衣裳,准备的玩具,小马小车之类的,都堆了一屋子。
  萧沅沅总觉得这福气太过了,怕孩子太嫩,压不住。听闻民间有给孩子做百家衣的习俗,讨街坊邻里的碎布头,给孩子做一件衣裳,从小穿在身,能保婴儿长命百岁。
  只是宫里不好寻这些东西,于是趁着傅氏进宫时,便在傅氏面前去提起。
  傅氏听了,说:“这有何难,我替你找去。”
  萧沅沅叮嘱她:“你找那有孩子的人家,要孩子成活了的,家里贫富不限,找他幼时穿过的旧衣,讨块布头子。凑够一百块布。”
  傅氏道:“你放心,我定给你找来就是。”
  过了两个月,傅氏进宫,那百家衣已经做好了。衣裳拼的一块块的格子布,每一块格子上还绣了花草虫鱼之类。
  萧沅沅看的喜欢极了,说:“这衣服一看就喜庆,真是从别人家里讨来的布?”
  傅氏道:“那还有假,你可不知废了我多少工夫呢。”
  萧沅沅笑道:“这干净不干净?”
  傅氏道:“母亲做事,你还不放心么。这些布头子,我集在一起,特意沸水煮过,洗了好几遍。”
  萧沅沅高兴拉着她的手:“母亲进了宫,就别出去了。等我生产的时候,要你陪着,我才放心。”
  傅氏道:“我今日进宫,就没打算走。你这第一次生孩子,什么都不懂,我自然要守着你。家里我已经交给你父亲打理了。”
  傅氏把石榴也带进宫来了,这小丫头已经会走路了,萧沅沅逗着玩了一会,又说起丽娘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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