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赵贞平静道:“这世上事,有盛有衰,此消彼长,自然之理。即便是皇后无子,立别的皇子为嗣,结果也没什么不同。去母留子,本就违背人伦,天理不容,朕已决心废除。此事与太后皇后皆无关,是朕的想法。将心比心,真若是长此以往,动不动便杀母留子,以后哪个妃嫔还敢为皇帝生子。后宫必定人人自危。后妃们自相残杀,皇子自幼承受失母之痛,反引得保母之流觊觎太后之位。此等恶例已成后宫之毒瘤,必须去除,否则遗患无穷。要想废除此制,只能立皇后之子为太子,别无他法。”
  赵端被说的无言可答。
  但有人来劝,赵贞也不生气,皆是表明决心,好言劝回去。
  陈平王入宫,赵贞有意和他谈起此事。
  “你觉得朕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他虽然决心已定,但看到宗室人人反对,心中不免还是有些隐忧。
  “有人说,朕是在绥靖纵容,养虎为患。宗室那些王公,最近怕是聚在一起,日日说朕的不是。说朕偏宠皇后,一心讨太后的欢心。”
  赵意宽慰他:“不过是些牢骚罢了,皇兄不必往心里。”
  赵贞道:“他们是不是也在你跟前抱怨?我听说,好些宗室大臣最近常去你府中,怕也是想借你的口劝朕吧。”
  赵意道:“我知道皇兄不愿听。”
  赵贞道:“你对立太子的事情怎么看?”
  赵意道:“去母留子之制,确实长存无益。皇兄借立太子的机会废除此例,是仁厚之举。我自然是支持皇兄。”
  赵贞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赵贞知道,立太子是大事,他这样做,必定会改变一些什么,和前世不一样的地方。
  但具体改变什么,是吉是凶,眼下还看不清。
  他希望是吉。
  五月,诏书下,册立皇长子为太子,并大赦天下。同时,免除全国一年的赋税。
  自赵贞登基以来,政治一直很稳定。国内没有发生什么战争,百姓能安心地从事生产。太后是个励精图治的人,极其重视民生,轻徭薄赋,已多次减免赋税,又整顿吏治,派出官员巡查州郡,打击贪官污吏。
  此外,严刑峻法,将死刑的判决权,收归刑部。州郡以下任何官员审理案件,判处死刑,需刑部签核,没有朝廷勾朱,不得杀人。否则一律问罪。
  这些案子,每一件,太后都要亲自翻阅卷宗,亲自核准。
  她做事极细,审理案件,锱铢必较,但凡发现有一点漏洞或疑点,即发回去重审,并查证平反了不少冤假错案,只此一件事,就在朝野间树立了威望。赵贞是他一手培养,处处学她,做事同样谨慎,勤勉用功,同样受到赞誉,称之为二圣。
  而今,魏国的赋税,乃是诸国间最低的,政治也是最清明的。邻国的百姓,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溜出边境,偷至魏国。太后下令,凡是流民百姓,皆授予其田,任其耕种,头三年,皆免征赋税,徭役。田地若不够的,从官田里划分,官田不够的,再从王公贵族的田地中分,务必使流民百姓有田地可耕。如此,邻国的百姓纷纷归附。太后命地方郡守为人口户籍造册,及时统计新增人口,所有户籍册子每年更新,交归朝廷。还要定期派人去核准,凡是地方官府,或世家大族隐匿人口的,为官者罢官,贵族没收田地,剥夺世袭爵位。
  此政,虽是利国利民,却也触犯地方官僚极贵族豪强的利益,不久青州就有豪强起兵造反。
  太后命周敦带兵前去平定,一个月,平定了叛乱。将当地豪强的田地全部没收为官,重新任命郡守。
  第96章 父子
  太子既立, 萧沅沅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宗室虽有议论,但他们改变不了大局。她是皇后, 独得圣宠,而今又有了儿子, 被立为太子。宫中还有太皇太后总揽朝政,萧沅沅的地位前所未有的稳固。她的耳边,一片阿谀奉承之声。
  这些声音, 原本也有,只是而今越发多起来。
  有人求官,有人告密。地方郡守陈康, 因贪污被举报, 告到了太后那里,赵贞也知道了。这人悄悄通过皇后身边近侍朱四暗自带话, 送她五百金, 请求她在皇上太后面前替自己遮丑。
  萧沅沅抱着虎头,一边哄睡, 一边打量这奴婢:“陈康是谁?”
  朱四道:“他是陈郡郡守,乃是奴婢一远房亲戚。这件事属实是他人诬陷。娘娘得皇上的宠爱,又是太后亲侄女,只要娘娘在皇上和太后面前说说话。这事必定就清白了。”
  萧沅沅道:“你这亲戚还真是不少,连郡守也是你的亲戚。”
  朱四有些讪讪的, 萧沅沅转而说道:“一个郡守的年俸,也不过才两千石。五百金, 他哪来的五百金?他能拿出这么多钱财来,想来他贪污也是属实,算不得旁人恶意举报或诬陷了。”
  朱四一时答不上来, 窘迫地红了脸,萧沅沅倒也不责怪他:“我可提醒你,皇上和太后,都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对这些贪官污吏,从来不留情。他既让你来传话,想必也是给了你好处。你可知,如果我将这件事告诉皇上,结果会如何?”
  朱四吓得噗通一声跪下,连声讨饶道:“娘娘饶命,奴婢并没有收他什么好处,只是奴婢老家是陈郡,当年曾受了他一些恩惠,所以奴婢才不得已帮他带话。奴婢不敢了,奴婢这就回他,将钱财退回。”
  萧沅沅道:“你既然受了他的恩惠,你替他带话,也是常情。只是你也得掂量什么事轻什么事重,什么能办,什么不能办。这些地方官吏,鱼肉乡里,残害百姓,你要是替他们说话,当心将自己也拖下水。”
  朱四道:“娘娘明鉴,奴婢这就将这五百金尽数退回。”
  萧沅沅道:“这是贿金,又是赃款,岂有退回之理?”
  朱四道:“求娘娘示下,奴婢而今该怎么做。”
  萧沅沅想了想,指点道:“你将这贿金,交给皇上。不要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就说不曾告知我,是你忠于皇上,才向皇上如实交代。皇上必定会嘉奖你的。”
  对于朝中的事,萧沅沅只看,只听,但并不开口多说。
  对于那些向她告密的奴婢,不论说的有用没用,她都会大方地给予赏赐,这样,奴婢们会更加积极地向她禀报传递各种消息。不过,她听过了就算,心里记着,绝不在赵贞面前说什么。
  赵贞是要做一番事业的人。
  前世他和太后一起,励精图治改革内政,太后死后,又继续对外战争扩张,扫平中原。使得魏国,一个夹缝中生存的国家,成为一统中原的大国。要知道,在这之前,中原分裂了数百年,所以赵贞前世作为帝王的成就是足以名垂青史的。只可惜他去世的早。也是因为有这般显赫的文治武功,所以即便他后期,整个人精神近乎失常,但群臣依然畏惧他。
  政治军事上的事,萧沅沅必定要全力支持他。就好像夫妻俩合伙经营个铺子,自然的齐心协力,将这个铺子越做越大,这样,她这个女东家才能豪横得起来。不过,有赵贞和太后冲锋在前,这两人在治理国家上,要经验有经验,要学问有学问,都是身经百战。萧沅沅只能当徒弟的份,她清楚自己的能力不如,也不去争那个风头。
  她现在要做的,是韬光养晦。
  她最大的危险始终是赵贞。虽然眼下,赵贞对她很好,两人相处很融洽。但只要他还是个男人,只要他还是个活人,只要他是个皇帝,萧沅沅便不能放心。有了前世的经历,赵贞只会更加忌惮她,一定会对她更加警惕。她现在有了太子做依仗,心中已经有了底,接下来,她需要趁机转变自己的态度,尽可能表现的温柔,毫无野心,假装已经冰释前嫌。
  虎头长得很快。
  他身体健壮,能吃能睡,满了月后,便时常对着人笑。过了六月,已经会咯咯咯咯笑得很大声,而且会认人了。除了乳母喂奶,平日里,萧沅沅都是亲自带他。等他夜里能睡整觉时,萧沅沅便让他跟自己同睡。
  她以前从来不做针线的,而今也学着给孩子做衣裳。
  她做的慢,不过每日闲着也是闲着。有时看书看的腻,便做几针,也是做给赵贞看,让他觉得自己的全副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一个舐犊情深的母亲,才能让她的丈夫相信,她不会背叛。
  她是假装,赵贞看得出来。
  一头母狼,岂会那么容易收起獠牙,变成撒娇的小猫儿。然而每当赵贞回到寝阁中,看见她坐在床边做着针线,绣着孩子的衣裳,小肚兜,或者夜里回房时,看到她拍着床上的婴儿,轻轻地哄睡,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爱意,赵贞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变得柔软。
  此刻,他不再是帝王,而是一个普通的丈夫,父亲。他坐到床边,伸手揽着她的腰,和她偎在一起,说几句闲话,或者抱起虎头,在空中举高高。听着孩子欢快的笑声,他感觉一整日的疲惫都散去了。他喜欢和他们母子俩在一起,夜里,双手搂着自己的妻儿,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看着她漆黑的眉眼,鲜洁的面容,在灯下艳艳而笑,那一刻,他头一次感觉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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