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萧沅沅道:“眼下无非就是察举还有世袭。”
赵贞点头道:“正是如此。朝廷的官员皆由举荐任职,或者是父子世袭。至于地方官,大多是当地的士族豪强,直接由朝廷授与官职,成为地方父母。可你知这样做的弊处?士族之间互相举荐为官,他们大多都是姻亲宗族,衣带相连,结成姻盟,彼此推崇,以此控制朝廷的人事。哪怕是这人毫无才能,品格低劣,只要他有亲族在朝为官,愿意举荐他,他也可以做官。更多时候,父亲死了,职务即由儿子继承。这些人中多有贪蠹枉法之辈,或懒散不勤,怠慢公事,或干脆吃空饷,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从不到官署应差,反而雇佣人来替自己做事。自己则利用公门之人的身份在外包揽辞讼,扰乱朝廷法纪,致使朝廷的政令难以推,官场乌烟瘴气。”
萧沅沅道:“所以皇上打算怎么做呢?”
赵贞道:“一则,要拟定一套行之有效的官吏考核之法。凡是考核不过的,一律罢去。二则,官员的选拔任命。也应当通过考试来择定,父子相继,以及举荐任职,都是大弊。”
萧沅沅一听就懂了,道:“这倒是个得罪人的事。”
赵贞道:“岂止得罪人。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砸人饭碗,就好比是断人财路,等同于灭人的九族。”
萧沅沅道:“皇上这么做,必定是心中有数的。”
她知道,这件事,赵贞前世是已经做过,且做成了的,因此没有什么悬念。
赵贞道:“心中有数,不过也着实辛苦。说起来,前世为这事,我和太后颇有分歧。我当时一心要大刀阔斧,废除察举制,实行科考,太后坚持反对,我当时不理解,科考这么好的举措太后为何不支持。而今想来还是太后稳重。凡大的改革,必定要触犯既得者的利益,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得罪人太多就行不通了。得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比如科考这事,先在某个衙门,某些职位上实行,小部分官员通过考试录用,等这法子成熟了,再渐渐推开。考核官吏,裁撤冗员,也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历朝历代多少帝王宰相,想做这件事,却不得成功,只因朝廷官员,衣带相连,不敢得罪,只能拿小吏开刀,最后被裁撤的,都是些没有关系背景的,留下的皆是一些逢迎之人,或是有亲朋故旧的;又或是陷于党争,借机排除异己,培植私人,是为党同伐异。自然无济于事,反而致祸。”
萧沅沅略一思忖:“皇上既然要精简朝廷官吏,何不从宫中起。你看这内廷,数千男女,比前朝的人数都多,岂不是太奢侈。我这些日子也粗粗算了一下,宫中许多机构职司,都是无必要的,皆可以合并,人员也需要精简。就譬如,什么茶水司、薪炭司,下属就十几个人,全无必要。这宫里总共才几个主子,费得了多少茶水和薪炭,还专成立个衙门来料理此事?人多了反而互相推诿,还不如裁撤一些,各司其职。人少些也易于管理。一则节省了开支,二则,皇上自己都拿刀子剜自己的肉了,再去精简那些朝廷和地方官员,想必他们也没话说。”
赵贞道:“我也这样想,你正好提了出来。我自是同意,不过这事你得和太后商议。她点了头,你这事才好办。”
萧沅沅道:“我已将那些账册都理过,回头正好向太后提。”
赵贞喝了米酒,身体暖热,上床便抱着她,解衣拥吻。
第98章 入狱
精简内廷之事, 太后也是十分赞成的。
“我心中早有这个想法,只是朝事冗杂,脱不开身, 又总生病,没有心思去管这个。难为你有这见识, 跟我想到一处。既如此,这件事便交给你主理,正好让你磨炼磨炼。”
萧沅沅道:“我还年轻, 做事轻浮。这事还是得太后主理,否则恐怕那些人心不服。”
萧云懿道:“年轻怕什么,你只管放手去做。你先拟一道方案。至于所要撤并的司署及人员, 拿出一份详细的名单来, 一并与我过目。你是皇后,谁敢不服, 你尽管处置。只要是有理有据, 无需看谁的情面。”
太后这样说,萧沅沅也就放下心来, 当即着手此事。
她先是命人将各司署库的账册和人员名单,全部调取来,挑选了几名识字,会算账的宫女太监,让他们分别核算。自己先心中有数, 对账册中出现的一些名目,了解清楚, 有问题和错漏,即刻召司署长官问话,让其陈述。
她这具身体虽还很年轻, 灵魂却已历了两世,到底还是有些识人断事的经验,见识算不得浅薄。太后和赵贞,都是极精明,熟知世事的人。虽然常在宫中,然而对于一石米,一斤木炭的每日价格,都知道的清楚。听闻,当年,因膳房的奴婢们中饱私囊虚报物价,太后特意做了一件事,让人抬了抬了几筐谷子,放在御膳房门前。几筐一模一样的稻谷子摆放在一起,太后用手抓闻,便能判断这些谷子的年份,新陈,售价几何。她一个深宫的妇人,能对这些琐碎都熟知于心,着实令人吃惊。太后借此严惩了内廷贪贿,那之后,这些奴婢们便规矩多了。
萧沅沅在宫中多年,自然也长了不少见识,学了不少说话之术,知道要如何刨根问底,抓住对方言语的漏洞,让其不得敷衍狡辩。而后拿着账册和名单,亲自到各司署衙门中去看查巡视,现场问话。各司署库中所有人,她全部亲自叫到面前询问,反正也不着急,一个个来,将这些人的能力,底细,都摸清楚。
内廷虽无实权,不比前朝,却是离皇帝最近的。她自然不敢动赵贞和太后的人,却也能借此树立威望。对宫里的各种关系,包括谁与谁沾亲带故,哪个位置看似寻常实则关键,甚至包括这些内官宫女们私下的性情和隐私,谁贪财,谁好色,谁与谁结对食,谁和谁认了兄妹,谁在哪里买了田地宅子之类,都了解于心。该拉拢的拉拢,该示恩的示恩,该杀鸡儆猴的时候杀鸡儆猴。聪明有才能的,予以提拔,很快便威服了众人。
那天在御马监,她偶然见到一小丞回话,面目和善,口齿利索,模样二十来岁,清清瘦瘦。萧沅沅只觉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及最后问起姓名,这人说了一句:“奴婢叫郑六。”萧沅沅顿时想起。
她前世离宫时,有个叫郑六的宦官,曾送过她。
萧沅沅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因为那时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失去了一切,只有那个叫郑六的宦官,同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她还送了他一只金臂钏。
十多年后,萧沅沅回宫,还记得这人,还曾找过他,却听闻这人已死了。
她心里还遗憾了许久。
她前世性子,不讨人喜欢。除了父母,真对她好的人不多。尤其是在落魄时,还能给她好脸色的,更加几乎没有。她因此记得深。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人。
不过这一世,萧沅沅同他没有渊源。她心里略有些波澜,面上却并不表露。
萧沅沅忙碌起来,整日耳边说话的人多了,这日倒听说一件跟后宫不相干的事。
便是那太监,叫朱四的,这日从银作局回来,在她面前提起公主和曹沛。
萧沅沅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一时惊讶:“公主和曹沛怎么了?”
萧沅沅身旁无人,朱四有些鬼鬼祟祟,说:“奴婢和娘娘说,娘娘可千万别告诉皇上是奴婢说的。”
萧沅沅道:“为何?”
朱四悄悄说:“奴婢也不知道为何,反正,皇上不许任何人在娘娘面前提起曹沛这人,说谁要是提,就要打死。”
萧沅沅道:“是什么事?”
朱四道:“其实也没多大事,这事也跟娘娘无关,不过宫女太监们常议论罢了。奴婢也是听人说,公主一心要嫁给曹沛,可皇上不同意这桩婚事。公主现在闹绝食,已经有三五日了。外面还传言说……”
萧沅沅问:“传言说什么?”
朱四索性将自己听说的,全抖搂了出来:“奴婢也不知真假。这曹沛不是司隶校尉家的公子么?他先前和陈先令家的女儿有婚约,本来去年就要完婚。可是那陈先令的女儿不知怎么,去年三月,在回乡探亲途中,被贼匪所劫。那女子性情刚烈,不肯受辱,竟然自尽了。也有说是不慎坠落了山崖。那之后,公主便吵闹着要嫁给曹沛,求太后指婚。可是皇上不乐意。前不久,公主又去求太后,还称自己和曹沛有夫妻之实,现在已有了身孕,逼迫太后给她指婚。”
萧沅沅一听,十分震惊:“现在呢?”
“皇上十分动怒,让人将曹沛捉拿关押起来了。还要让刑部审这个案子。”
萧沅沅问道:“他可是司隶校尉家的公子,皇上以何罪名关押他?”
朱思道:“陈先令的女儿不是死了么。陈先令家不甘心,竟然提起了告诉,说他女儿是被曹沛所害。说是曹沛与公主私通,意图悔婚,陈家女儿不肯,所以他才谋害了未婚妻。这事有损皇家颜面。皇上现在大怒,说他谋害未婚妻,玷污公主,让刑部审理此案,将他一并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