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曹沛道:“臣不过是做皇上的马前卒罢了,何敢言功。”
  萧沅沅含笑,有些好奇地从马背上看着他。
  “你气色倒不错。”
  萧沅沅只当他去了齐州,少不得要丢半条命,没想到,竟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也是有几分能耐。
  “你近些来,我瞧瞧你模样变了没有?”
  曹沛上前一步,她颇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
  她的容貌极娇艳,日光下,皮肤有种奇异的白,像是极细腻极光滑的羊脂玉。那双眼睛漆黑透亮,眸子里泛着生动鲜活的光。整个身影暴露在斑驳的日光中。曹沛也抬起头,迎面回视她,面带着笑容。
  对视了片刻,见她不语,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了,笑着又低下头。
  他往袖中掏取,取出一只玉制的扁盒,双手奉上,神态极虔诚:“臣搜寻得了一款奇香,香气特异,很是稀有,沾衣旬月不散。臣想进献给娘娘。”
  萧沅沅道:“你有心意便好,这东西我便不受了。”
  曹沛道:“这香独一无二,十分珍贵,臣是特意进献给娘娘的。”
  萧沅沅本是不想和他有瓜葛,怕被赵贞拿到把柄。然而转念一想他是好意,也不好拂之太过。不如暂且收下,转送人也好,遂改了口道:“既如此,你拿来给我瞧瞧。”
  曹沛双手捧上。
  萧沅沅打开香盒轻嗅,确实有异香,便随手揣进囊中:“多谢。”
  萧沅沅关切道:“你什么时候抵的京?”
  曹沛道:“就在前日。”
  萧沅沅道:“你脚程倒快。”
  曹沛道:“臣归心似箭,因此一路快马加鞭。”
  萧沅沅笑道:“归心似箭?我看你在京中也无家眷,在齐州呆的好好的,有何可归心似箭的?”
  曹沛道:“臣自然是挂念娘娘。”
  萧沅沅听出他拍马屁,却顿时敛了笑容。
  “我记得,你还未曾娶妻吧?”
  “臣尚未婚娶。”
  萧沅沅道:“你年纪不小了,可有中意的女子?”
  曹沛道:“臣尚无心思顾念儿女私情。”
  萧沅沅道:“为何?难不成你要学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曹沛道:“臣才薄德鄙,岂敢以卫霍自居。只是先前为婚姻之事得罪了公主,又惹皇上不快,眼下无心想这些。”
  萧沅沅道:“是因为公主吧?我知道,公主不许你另娶。你当初闹出了入狱的事。陈家女儿的死,公主的家奴也卷进去。而今京中,人人都知道你同公主的关系,恐怕没有人愿意趟这浑水,将女儿嫁给你。”
  曹沛低着头:“臣惭愧。”
  萧沅沅道:“那你而今是如何打算的?你可愿意娶公主?”
  曹沛道:“臣已经数年未与公主相见了,也未曾通书信。”
  萧沅沅道:“公主屡次恳求,让我在皇上面前求情,准许你们俩的婚事。我问你,你们是否当真有夫妻之实?”
  曹沛面有难堪之色。
  “臣不敢欺瞒娘娘,几年前确有过。当时公主邀臣至府中与宴,臣不慎多饮了酒,犯了过错。”
  萧沅沅:“果真如此,便是你自己的错了。这是你自己轻佻孟浪,行事不检,怪不得旁人。若不是因为你持身不谨,又岂会连累陈家女儿,又给自己惹上麻烦?”
  曹沛低了头听训,却也免不了牢骚几句:“臣不敢辩白,说此事不是臣的过错,可即便有错,也不是臣一人之过。当时的情形,公主多次盛情相邀,臣已再三回绝,无奈公主始终不肯罢休,又屡次到臣的下榻之所相扰,恐吓臣的朋友,甚至干涉臣的婚事。可公主身份尊贵,臣亦不好公然得罪,不得已而赴公主府中。公主劝酒,臣亦不能不饮。臣不知那酒中掺有鹿血和羊霍,一时乱了性。”
  他这语气,倒像是对公主极为不满。
  萧沅沅道:“你倒不必向我解释这些。男女床帏之事,神也难断得分明。她说你们是两情相悦,你说是公主逼迫,各有各的说辞,外人又岂可剖心而论?我只关心你们这桩婚事到底成还是不成,你到底是否有意娶公主。”
  曹沛道:“臣不愿意。”
  萧沅沅道:“既如此,那你便应当和公主保持距离,不可再惹人闲话了。”
  曹沛道:“娘娘斥责的是。臣已知错,不敢再犯。”
  林中十分寂静,虽然能听到隐约的马步和号角,然而那声音格外空旷遥远。视线之内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人声。对萧沅沅来说,这其实是谈话的好地方,不必关门闭室,引人怀疑,但也足够隐秘。萧沅沅便问起了他在齐州的经历。
  曹沛道:“臣心中一直有个未解之谜,想当面请教娘娘。”
  萧沅沅问:“什么未解之谜?”
  曹沛道:“娘娘初见我时,曾经说过一句话,说不但与我见过,还曾相熟。可臣左思右想,在那之前,不曾与娘娘有过缘见。娘娘说的到底是何时,在何地?还有娘娘当初劝我离开京城,不要出仕做官,究竟是因为什么?娘娘为何要一再救我,又让人带话提醒我,臣想知道原因。”
  萧沅沅回过身:“这就是你特意求见我的目的?”
  曹沛道:“也不光是为此。皇上召我回京,迁我至光禄寺,让我担任使臣,打算派我出使鬼方。臣想请问娘娘,此去是吉是凶?”
  萧沅沅道:“鬼方和燕国连年交战,而今双方两败俱伤,已是消耗不起。现都争相拉拢魏国,要与魏国结盟。皇上而今是要远交近攻,与鬼方结盟,共伐燕国。”
  曹沛道:“朝廷已决意要出兵了吗?”
  萧沅沅道:“朝廷而今只需要一个机会。至于结盟之事,成或不成并不重要。”
  曹沛道:“照娘娘这样说,此行恐怕是凶多吉少了。魏国和鬼方相结盟,燕国自然不会乐见其成,必定从中阻挠。至于鬼方,也未必就心怀好意。他们而今一心要挑起燕国和魏国的争端,难免不会借此生事。而皇上的意思,是顺水推舟,真若他国轻举妄动,皇上便正好借此兴兵。”
  萧沅沅道:“你是聪明人,自然想的明白。”
  曹沛诚挚道:“臣多谢娘娘提点搭救之恩。”
  萧沅沅道:“我并没有救你,你也不必感激我。我只是不忍见故人身首异处。”
  曹沛望着她:“臣与娘娘,是故人吗?”
  萧沅沅道:“算是吧。”
  曹沛问:“是怎样的故人?”
  “如同乘一船。”
  曹沛听到她的答案,却并不显得意外。
  “娘娘能否告诉我,我与娘娘是如何相识?又如何同乘一船?”
  他的态度有种不正常的平静。萧沅沅目光警告地看向他:“你问的太多了。”
  “不瞒娘娘说,臣这些年,一直做着一个噩梦。臣被困扰已久,臣想知道,这个梦到底有几分真假。”
  萧沅沅疑惑:“梦而已,值得你这般较真?”
  曹沛回道:“的确是梦,可是这个梦太真了,由不得臣不认真。臣怀疑,这是一种预言。”
  萧沅沅来了兴趣:“那你说,你梦到了什么,有什么预言?”
  曹沛道:“臣不敢说,所以臣想问娘娘,娘娘是否也和臣遭遇同样的噩梦。”
  曹沛道:“娘娘能否让臣看一眼您的手臂。”
  “这倒巧了。”
  萧沅沅饶有兴致看向他:“莫非你也想起什么尘封的往事?”
  曹沛道:“臣不记得娘娘说的什么往事,只是臣对娘娘,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山林空幽,不见人迹,只有小鸟如箭矢般,骤然从枯黄的草从中飞腾起。林木的味道,清香中透着淡淡的苦气。虽有参天古树笼罩着,感觉不到日晒,却有阳光穿隙而过。萧沅沅挽起衣袖,伸出手臂,露出半截手腕来。
  她略弯下腰,看向曹沛:“你要瞧什么?你梦见什么了?”
  曹沛站在马下,靠近她,捧住她的手。
  她的手极白,五指纤长,皮肤如凝脂,掌心的皮肤柔嫩,感觉不到一点粗糙。雪白的臂腕,仿佛碰一下就会留下淤痕。她掌心食指节上,还有一点红色的小痣,粟米般大。
  萧沅沅警惕地看向他。却见他痴了一般,盯着自己的手,竟用手指轻轻如触摸她指节上的小痣。
  她瞧见他举止异样,顿时要抽回手。
  曹沛忽然惊异道:“哎呀,这是什么?”
  萧沅沅顺着他指的方向,只见一只亮油油的红色千脚虫,顺着鞋子簌簌爬进了自己裙底。她吓得连忙用手拍打,然而千脚虫已经钻进了衣服里面。萧沅沅赶紧松了缰绳和马镫,慌乱中跳下马。她跳的匆忙,曹沛举起手,在马下接住了她。
  “娘娘别慌,臣看到它钻进娘娘的靴子。”
  曹沛扶着她:“娘娘站好。”而后蹲下身去,抬起她的脚。她做的狩猎装束,脚上穿的是长靴,里头是白色纱袜。曹沛迅速脱下她的鞋袜,用力往外一抖,果然抖出一条三寸长的千足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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