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萧沅沅道:“如何?你看了,可有什么意见?”
赵意双手奉还:“臣没有意见。”
萧沅沅道:“既然你无意见,那我就着人拟诏了。”
何信谋反一案,交由司隶校尉衙门审问,萧沅沅以此为契,着手调整朝廷的人事。一系列变动,在朝中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隔日,魏阳王便怒气冲冲,来到陈平王府,张口便是质问:“皇后昨日下旨,调任我为新城太守,这是你的意思?”
赵意面色凝重,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意思。”
魏阳王显然不信:“皇后说,这件事她同你商议过。不是你的意思,那是谁的意思?”
赵意态度冷淡,抬头望了他,看傻子的目光:“我早已经得罪皇兄,被免了官职,而今只剩下爵位。你觉得朝廷的事,轮得到我插嘴吗?”
“那皇后为何要召见你?”魏阳王疑惑。
赵意道:“何信谋反之事,皇后早就事先得到了告密,却丝毫未同我商议,而是和萧煦相商。反倒是我,私下调兵,犯了忌讳。这事保不准又要传到皇兄耳中。依你看,皇后像是信任我的样子吗?”
魏阳王听了这话,顿有些泄气。他将几案一拍,满脸不悦地往赵意旁边的榻上一坐:“奇了怪了!”
他道:“我看你不是得罪皇上,你是得罪了皇后。皇后一心想让太子监国,她好学萧太后,借机揽权。皇中如此器重你,让你做摄政王,她自然不满。所以在皇上面前说你不是。你才刚罢了职,现在又冲着我。我好好的光禄勋不做,去做什么太守?她就是想把我赶出京城。”
赵意道:“新城太守,倒也不是什么坏去处。我看皇后意图虽明显,不过做事还是留余地的。”
魏阳王道:“得了吧!她这叫留余地?你一个摄政王,而今闲在家中遛鸟。我是皇上的亲兄弟,却被她赶出京城做什么太守。她把朝廷各部都变成自己人。你看看她这次提拔的那些大臣,全都是她自己的亲信,要不就是跟萧氏一族沾亲带故。这心思谁看不出来。”
赵意道:“任命的文书我看了。皇后这么做,也挑不出什么错。也就是一个萧煦,他接替了你的职位。那个李思,确实博学多才,皇后让他做中书舍人,也是量才适用的。何况这李思还是李昭仪的兄长,与皇后并无沾亲带故。”
“我说,你是怎么回事,还向着她说话?”
魏阳王一脸的疑惑:“你以为当初皇太弟的谣言是谁散布的?除了皇后没有别人!我看她表面与你亲近,背地里忌惮你的很。”
赵意扭头,瞥了她一眼:“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呢?”
魏阳王道:“怎么办?反正不能坐以待毙。”
赵意道:“这天下是皇上的,将来是太子的,本就与你我无关。”
“天下是皇上的,太子的,那也不是她的!”魏阳王道,“咱们是皇上的亲兄弟,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骑到咱们头上。我看皇上也是受了她的蒙蔽。”
赵意神色平静道:“你想多了,没有人能蒙蔽皇上。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于皇上而言,恐怕而今这样的局面是最好的。太子毕竟是皇位继承人,咱们这些人权力太大,早晚有一日对太子也是威胁。她既是皇后,又是太子的生母,皇上信任她也没什么错。而今皇上领兵在外,朝中不该再内讧。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她而今代表的是皇上,你忤逆她,就是忤逆皇上。”
魏阳王大是意外道:“我看你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你是不是怕了她了。”
魏阳王的牢骚话,自然传到萧沅沅耳中。
萧沅沅心中甚恶。
这个魏阳王,不是头一次对她出言不逊了,她心中本就厌恶,想找个理由把他赶走。让他去做新城太守,已是顾全颜面。毕竟是宗室大臣。没想到他不仅拒绝去赴任,还到处胡说八道,说皇后倚重外戚排挤宗室,还拉拢其他宗室大臣,议论朝政。萧沅沅岂还容他,对亲信道:“魏阳王言行无状。而今皇上出征在外,他却在这里胡言乱语,挑拨人心,弄得朝野人心惶惶。他想干什么?我看他是存心图谋不轨。”随即免去他官职,遣还其封地。与魏阳王交好的其他大臣也都被贬官。
朝中大臣无人替他说情,连赵意也保持沉默。在皇后的逼迫下,魏阳王只能愤恨离京。临行前,赵意骑马来到河畔,替他送行。
“我早就提醒过你,她是皇后,你是拗不过她的。你偏不听。”
赵意惋惜道:“她真要赶你走,你还不是只能乖乖遵旨。只图一时口舌之快,她就是要治你的罪,你又能怎么样?你连见她一面都见不到。圣旨下来了,你敢抗旨不成?”
魏阳王含怨道:“她有本事,尽管把我们这些人都赶走,看皇上能容她到几时。她不会以为自己真能代替皇上行事了吧?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我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赵意道:“你自己口无遮拦,也别指望皇上能帮你。事已至此,只有认输,别再让她抓到把柄。”
魏阳王叹气道:“罢了,咱们同室之人,都不能一条心,难怪要被她所制。”
赵贞赠他两坛酒,还有一些金银钱财,魏阳王也不收,独自带着仆人登车离去。
赵意只是望着那马车背影,对着斜阳草树,落日余晖出神。
魏阳王离京后,赵意越发地郁郁寡欢。
他每日在府中,足不出户。一个人的时候,不是在看书,就是站在书房外,望着山墙上那树杏花发呆。杏花含苞,开了又谢了,又变成了西府海棠。很快,西府海棠也要凋谢了。
这日清明,皇后忽然着人传旨召见他。
赵意进了宫,皇后正在御花园召见大臣议事。
她身边是萧煦和李思,还有新任尚书令的杨思效,吏部侍郎赵端也在一旁。
赵意远远看见她。她穿了一件玄色的上衣,红色的袖口和领边用金线绣着祥云的纹样,赭红的长裙,显得整个人十分庄重沉稳。赵意甚少见她穿这样暗沉的颜色。她向来是有些少女气,喜欢杏白粉红的颜色。然而此刻她的姿态却和记忆里不太一样,有些过于老成了。她神色端严而庄重,站在李思面前。几人都十分恭敬,小心翼翼,略微微低着头。赵意感觉她说话的语气和表情,莫名跟赵贞有些相似。
赵意心中颇不是滋味。
宫人邀请他到玉章台等候。约摸两刻钟后,皇后便到了,想必已经是跟大臣议完了事。赵意起身相迎:“娘娘找我。”
萧沅沅道:“我有些闷了,想找你陪我下几局棋,你不介意吧?”
赵意早已经看到备好的棋坪,遂恭敬道:“臣甘愿奉陪。”
两人各自落了座。
萧沅沅道:“我听说,那日魏阳王离京,你去送行了。”
她这话问的别有深意,赵意知道瞒不过她,如实回道:“臣确实去了。”
“你们说什么了?”
赵意道:“只是道别而已。”
萧沅沅淡然一笑:“我不信。你们怕是背地里念叨我的不是呢。”
赵意道:“臣知道魏阳王素来言语冒撞,对娘娘有些不敬,娘娘极厌恶他。臣与他虽有同宗之谊,却从不认可他说的话,在朝政之事上,更是与他志不同道不合。臣早就多次劝说过他,可惜他不听臣的。臣只是念及同室之情,所以前去相送。”
萧沅沅:“你既这么说,想来是我多心了。”
棋局持续了一个时辰,也没能分出胜负。萧沅沅感到有些疲惫了,命人传膳:“许久没饮酒了,咱们饮几杯如何?”
赵意忙起身拒绝道:“臣近日身体不适,不敢饮酒。”
萧沅沅道:“少饮些也无妨。我命人准备了几样你素日喜欢的菜肴,你尝一尝,这宫里的厨子,比起你府中的如何?”边说边示意左右。
宫人连忙去了。
赵意道:“臣前几日着了风寒,嗓子疼痛。御医再三叮嘱,确实不能饮酒。”
萧沅沅笑了笑,问道:“你是不能饮酒,还是怕我,不敢与我同饮?难不成你是担心我在酒里下药吗?”
“娘娘言重了,臣岂敢有这样的想法。”赵意大是尴尬,“既如此,臣恭敬不如从命。”
萧沅沅示意他坐。
宫人们陆续呈上了酒菜,萧沅沅吩咐侍女给他斟酒,又指着面前的那道清蒸菰白说:“我听说你很喜欢这道时蔬。这菰白是今早刚从水里新鲜采摘下来的,你尝尝味道如何?还有这春笋火腿,这笋用的是埋在泥里,尚未出土的春笋,选最嫩的笋尖烹饪制作的。”她从宫女手捧的托盘中,拿起侍膳用的筷子,替他搛了几箸菰白和笋,而后轻轻放下,笑了笑,看向他。
赵意只得低头品尝起来。
“味道如何?”她饶有兴致地期待着他的反馈。
赵意说:“很是鲜嫩。”
萧沅沅说:“我知道你最爱这些时令的菜蔬,所以没有准备荤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