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满地的雪,他周围却看不到一个脚印。
萧沅沅并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他在做什么?”
宫人说:“皇上这些日子,每天都这样。”
萧沅沅说:“怎么给他穿的衣服这样单薄?他会生病的。”
宫人说:“皇上不愿穿衣服,天再冷也是这样。给他穿了衣服,他自己脱掉。”
萧沅沅沅说:“外面太冷了,扶他回去吧。”
她不愿靠近他,只是看了一会,便走了。
她询问御医,关于他的近况。他的身体很不好,腿伤虽然已经痊愈,可以走路,但是只能慢行。不能习武也无法再骑马。他记忆很差,许多事情都已经不记得了,不认识人,也无法看书,一看书就头疼,字也不大认得清。
那次坠马对他的身体创伤很大。他没疯,但也差不多是个废人了。
萧沅沅嘱咐宫女,悉心
照顾他的饮食。
她去看过赵贞好几次,每次都是隔的远远的,瞧上一眼。
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再去看他。他有了些变化,不再整日发呆,而是迷上了雕刻。他每天用木头雕刻动物,有小牛和小马,还有老虎。宫人说,他现在废寝忘食,每天都是关在房间里,摆弄刻刀和木头。萧沅沅听闻,心中也稍放心些。
萧沅沅让人送给他一套刻刀,还有适合木雕的黄杨木、金丝楠,让他打发时间。
她有时候,也会让人送给他一些新鲜的食物,为他添置的衣物。每隔几日,就会询问宫人他的近况。
然而她确实越来越少去见他了。
和赵贞一样无人问津的,还有他的小儿子,赵瑾。萧沅沅一向不怎么喜欢这个孩子,对他疏于关心。她对太子赵钧是喜欢的,对公主永淳,也常常关心,母子关系不错。唯独小儿子不喜。自从赵贞病后,她整日忙于朝务,就更将这个儿子忘的没影了。赵瑾也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他整日跟乳母生活在一起。但是他很爱自己的父亲,有一天他偷摸来到了父亲住的地方。
赵贞犯了腿疾。
自从受伤后,一到阴雨天,他的腿就疼痛难忍,无法下床。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雨水,赵瑾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他爬上了床,跳到了父亲的身上。
“爹爹。”他捧着他的脸喊他。
赵贞听到他奶声奶气的呼喊,忽然被唤起了记忆。他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儿子。
“爹爹。”赵瑾又喊。
赵贞伸手抱住他的儿子,说:“轻点儿,爹爹腿疼。”
赵瑾说:“爹爹,你生病了。”
赵贞从枕头边,摸出一只雕刻好的小木马给他。
赵瑾每天都来这里。
赵贞雕刻木偶,他就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盯着看。
赵贞有时候,会教他认字。
他提笔在纸上写几个大字,教他怎么认。
“这个字是天。”
“这个字是地。”
然而经常有时候,他提笔写出一个字来,他自己也想不起念什么了,只能哀伤地叹一口气:“忘了。”
或者有时候,他想写一个字,写了左半边,始终想不起右半边。写了上半边,又突然想不起下半边。
他心中万分懊恼。
他确实是不行了,连教孩子写个字都费劲。
有时候,他身体好一些,会将赵瑾抱起来,贴贴他的脸。
他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唯独孩子柔嫩的脸蛋,会忽然唤起他内心的涟漪。
他失去了所有,但他依旧还是个父亲。
孩子是属于他的。
赵贞给他做了一把木剑,教他学习击剑。
“你总到这里来,你母亲是不是不管你?”
他看着赵瑾比试木剑,情不自禁地问道。
赵瑾说:“母亲她很忙,她没空见我。”
赵贞神色有些难过。
赵贞问:“你母亲对你好不好?她喜不喜欢你?”
赵瑾说:“她不喜欢我。”
这孩子忽然好奇,仰起头,看着他的父亲,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爹爹,我的母亲究竟是谁?我是母后亲生的孩子吗?”
赵贞道:“是谁跟你说这话的?”
赵瑾说:“没人跟我说,是我自己猜的。我可能不是母后亲生的。”
赵贞摸着他的头,安慰道:“不要胡说。你是中宫嫡出,你当然是她亲生的。你母亲是有些偏心,但她心里还是有你的。”
赵瑾点头。
萧沅沅得知赵瑾时常偷偷去西苑找他父亲,顿时十分生气。她并没有将赵瑾叫到面前训斥,只是让人将他禁足。
赵钧对此十分不理解。
母亲总是不让他去见父亲。不仅不让他去,连弟弟妹妹也不让去。他不明白,父亲只是病了,自己作为儿子不能在身旁尽孝,甚至连见一面也不能。每当他和母亲提起这件事,母亲便十分不高兴。她态度冷漠粗暴地拒绝他,不容任何商量和置疑。
赵钧找他的皇叔诉苦,赵意得知皱了皱眉,说:“我会去劝劝她的。”
那日,赵意入宫。萧沅沅让他陪自己散散步,两人走在园中,欣赏着刚盛开的牡丹,顺便谈论着朝事。
四方的烽火将熄,局势渐渐稳定下来,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赵意见她心情不错,便试探着向她提起此事。
“你不该阻止皇上去见太上皇。”
他委婉地劝说:“他们毕竟是亲父子,你这样做,是陷皇上于不孝。天下人知道了,该怎么说呢?而今朝中不少大臣都在议论此事,皇上心里也不痛快。”
她只是笑着,说:“你怎么也关心起这种事。”然后就假意看花,故意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
她在此事上的固执,在朝中引起波澜。很快,便有大臣上奏疏骂她,所骂内容有二:一是说她不令赵钧父子相见,置天子于不孝;二是说她身为妻子,与丈夫分宫别居,不肯同居一室,不尽妻子义务。
萧沅沅看到这奏疏气坏了,将那个上疏的大臣贬官流放。
此事激起千层浪。一时之间,朝中几十位大臣同时上疏,全都是唾骂她的。甚至有人含沙射影地骂她不守妇道,暗指她和陈平王之间不清白。
萧沅沅一怒之下,将这些人全都贬官,并大肆抓捕散布谣言之人,并鼓动官员相互告密。谁若是举报这些造谣之人,便可得赏金、赐官。很快这件事情便愈演愈烈。一时之间,宫廷内外,告密之风骤兴。她又任命亲信担任刑部,专门对付这些人。
赵意反对她这么做,并且坚持为入狱的大臣求情。
萧沅沅更愤怒了。
她没想到,这种时候他依然不能和自己一条心。
“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质问他:“这些人嘴上说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无非就是看着我是个女人,对我不服气,故意同我作对。我岂能容忍?”
赵意道:“大臣们上疏,只是就事论事,并非有意和娘娘作对。即便是说的有错,也罪不至死。何必如此大兴冤狱。娘娘这么做,只会使得朝中人人自危,小人猖獗,正义之士缄口不言。”
萧沅沅怒而指责他:“自皇上登基,你我同进同退。而今你却要为我的敌人说话。他们这样做就是想让我罢令,退居后宫。这些人反对的不仅是我,还有你。这种时候,你不支持我,还要阻拦我!你到底向着谁?你也觉得我不应该垂帘听政,我应该去西苑,伺候生病的丈夫,给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端痰盂,捧药罐子?你希望我回到他身边去,跟他继续做恩爱夫妻?你是这样想的吗?”
“你想太多了。”
赵意说:“你的疑心太重。没有人要同你作对,是你执意要跟所有人为敌。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太过偏激执拗了吗?”
萧沅沅道:“陈平王,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
她看向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十分冰冷。
他脸色也变得煞白起来,神情十分尴尬,语气苍白无力地解释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太过固执。”
他感觉到口干舌燥,声音莫名嘶哑起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已经重病在身,威胁不到你的性命,反倒要受你的掌控。你已经赢了。你是太后,皇上是你亲生子,难道他还能对你不利吗?他不过就是想要见一眼父亲,对你有多大损失呢?你何必这样处处提防,如临大敌?”
萧沅沅道:“你说够了没有?说够了你可以出去了。”
赵意见她如此,心灰意冷,失落转身离去。
萧沅沅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独自发了很久的呆。
她没有试图挽留他。
她接连几日,心情沉郁。没有陈平王解忧,她觉得诸事都不顺利。
陈平王没有再入宫求见,也未有只言片语或书信递进宫。而萧沅沅对这人彻底冷了心,不再召见他。
她父亲向来不怎么理会朝政,不知如何知道了此事,这日特意入宫拜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