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反正他们这个铁匠铺里的铁匠,包括他自己都做不到。
  牛铁匠顿时有些进退维谷,说是吧他做不到,说不是吧那不就是打自己脸吗?可不说清楚也不行,那可是拖拉机的零件,万一弄坏了,不说多少钱,怕是想买回来也难。
  就在他再三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准备一咬牙一跺脚,往自己脸上打个巴掌的时候,一扭头却看见沈半月已经自己忙活上了。
  “不是,你、你准备自己打啊?”牛铁匠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他满以为这几个小孩儿得找他这个大师傅来操刀,哪知道对方竟然压根儿没有请他动手的意思。
  沈半月看了眼炉子,点点头,说:“堆焊法您上回不是教过我了吗?”
  教确实是教过了,可问题是,不是会堆焊法就能打零件的啊!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心大还自信呢?
  牛铁匠也看了眼炉子,东西都已经塞进炉子了,他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飞快在思考,一会儿该说些什么安慰这小丫头。
  他一边思考一边看着那小丫头的动作,渐渐觉得有些不对,这丫头真是跟他学的堆焊法吗,怎么看上去比他还熟练,而且,这零件……嘶,看着好像还真修复了。
  第72章
  沈半月用火钳夹起工件,眯着眼睛盯着仔细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肯定道:“可以了。”说完把火钳往前一递,将工件递到了林勉他们面前。
  林勉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我也觉得应该是可以了。”
  沈文栋迟疑了下,实事求是说:“看着确实好像可以,不过咱们没有精密的测量仪器,说不好尺寸是不是完全合适。”
  赵学海反正看不明白,干脆没吭声,只在心里回忆着沈半月之前的敲打工件的手法,越回忆越觉得那看似简单的手法,似乎蕴藏着很多让人难以堪破的技巧,赵学海莫名觉得,自己要是能学会一点,没准就能成为技术很厉害的铁匠。
  他倒不是想当铁匠,他想当兵的,这几年偶尔给廖承泽写信,都是问他想当兵需要做什么准备。但是技多不压身嘛,学不会怎么修拖拉机,学一学怎么打铁也是好的。
  牛铁匠和他的两个学徒,也忍不住凑了上来。
  正如沈文栋所说,没有精密的测量仪器,这工件尺寸行不行,他们也看不出来,但是他们跟金属打了那么多年交道,自己手里打出去的器具也不知道多少了,东西打得好不好,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这工件打得,真就跟工厂车间里出来的似的,工工整整,密密实实,没有一丝裂痕或者细缝,甚至表面光洁无比,和刀切割的也差不多了。
  要不是他们全程亲眼看着的,怕是都要以为这工件是刚从哪个厂子里买来的了。
  “这手艺,比师傅厉害多了。”
  “可不,咱师傅可打不出这么光亮的东西。”
  两个学徒被另一位王铁匠带着徒弟挤开了,凑到角落里嘀嘀咕咕,没发现自己师父也被挤出了人群,已经走到他们身后。
  牛铁匠嘴角微抽,倒是想往他俩脑袋上一人掴一巴掌,可回头看一眼人群聚集的地方,又觉得徒弟其实也没有说错,别的不说,至少这个工件,他是打不出来的。
  手艺活儿都吃天分,牛铁匠也算是有天分的,年过十八才跟了师父学的打铁,跟金属器具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十里八乡也算是小有名气,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自得的。
  直到认识这小丫头,才知道真正有天分的人是什么样的。
  真正有天分的人,不管钢铁铜铝,到了她手里都跟乖乖听话的娃娃似的,让往东就不会往西。
  牛铁匠从兜里摸出了盒烟,敲出一根来叼进嘴里,沧桑地抽了起来。
  之后的日子,沈半月和林勉几乎就“长”在了铁匠铺里,沈文栋和赵学海则是觑着空,时不时地跑来围观兼学习。沈半月修复工件的时候,其他三人就在一旁看着,沈半月休息的时候,他们就帮着牛铁匠他们打农具,时间一长,倒是也打得有模有样,俨然成了铁匠铺的“编外学徒工”。
  随着上林大队他们用上新铧犁以后,周边大队陆陆续续听到消息,跑到小墩大队定制新铧犁的人络绎不绝。老刘头也几乎天天往铁匠铺跑,宋木匠更是每天点灯熬油的加班加点。
  两个老头儿忙得眼袋都拉长了一寸,可精神头却非常好,每天神采奕奕,尤其老刘头。
  他当年也是学过一阵子打铁的,只是当初的老铁匠,也就是牛铁匠的师父,觉得他天分不足,后面只收了牛铁匠,并没有正儿八经收他做徒弟。他跟牛铁匠是表兄弟,这些年也跟着学了点,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天分不足,技术一直非常稀松。
  直到前阵子,沈半月把新铧犁的关窍部分都教给了他,老刘头感觉自己好像也一下子开窍了,原本怎么都掌握不了的技术,现在磕磕绊绊的也能学会了,甚至随着打制新铧犁的数量增多,越来越熟练圆融。
  老头儿现在每天忙完,累得腰酸背痛地回到家,夜里睡觉前,有时候想想都会笑出声来,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抱着老伴痛哭流涕,翻来覆去地念叨“我也不是一点天分都没有的,我也可以的”,全然不知道他老伴每天都恨不得裹了被褥去闺女屋里睡——
  多大年纪了,每天这么哭哭啼啼的,也不害臊。
  沈半月每天都待在铁匠铺,有时候顺手就把犁头给打了,倒是一点不影响小墩大队这项堪称财源滚滚的副业。
  但既然已经成了财源滚滚的副业,少不得就有人要眼红了。
  这天上午,因为能自己修复的零件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沈半月和林勉难得睡到了自然醒,在家悠悠闲闲地吃了顿早饭。
  地里活儿不忙,难得俩孩子没有一大早就出门,汪桂枝没去上工,就在院子里边缝补着衣裳边等孩子们起床。听见屋里有动静了,她就进灶房摊饼,等沈半月和林勉洗漱好,早饭也就端上桌了。
  “不是已经有新铧犁了嘛,地翻得可快了,大伙儿已经轻松不少,就算是要修那个拖拉机,也不用急在一时半会儿。前阵子是天天点着灯看那什么资料,这阵子又天天早出晚归的,你们俩小孩儿,倒是比大队长都要忙了。”汪桂枝不满地念叨。
  孩子上进是好事,可这太上进了,做家长的也愁,正长身体的时候呢,天天这么熬哪里能行?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掉一两,掉一钱,她都心疼。
  两个孩子这阵子下巴都尖了,不可能才掉了几两几钱,一两斤至少了。
  两个小的对视了眼,林勉从小就不会撒娇,抿了抿嘴,生硬地说了声:“知道了,奶奶,我们会注意的。”
  沈半月无奈扶额,随后笑眯眯冲汪桂枝道:“奶奶,不把那玩意儿修好,我们心里一直惦记着,吃不下睡不好的,不是更折腾?而且我们最近虽然早出晚归,可夜里不是都早早就睡觉了嘛。铁匠铺的伙食不错,我们天天都吃得可饱啦。您看着我们好像是瘦了,其实不是,其实是打铁打结实了。您看猪圈里那些猪,肥肉多的是不是看着就胖,有些好动的,看着好像瘦点,其实是结实,都是一样的道理。”
  汪桂枝往她碗里夹了筷子炒鸡蛋:“你可得了吧,为了忽悠我,还把自己跟猪一起比了。你愿意跟猪比,人家小勉还不乐意呢,小勉你说是吧?”说着又给林勉碗里夹了筷子炒鸡蛋。
  林勉表情一滞,抬头看一眼沈半月,又看一眼汪桂枝,一时左右为难,沉默半晌后说:“奶奶你说的对,小月姐姐用不着把自己和猪一起比,拿我和猪一起比就行了。”
  汪桂枝:“……”
  沈半月:“……”
  此情此景,沈半月忽然诡异的有一种林勉夹在“婆媳”之间左右为难,没办法只能把黑锅统统往自己身上揽的错觉。
  呃。
  最近真是忙坏了,脑子里竟会冒出这种莫名其妙、奇奇怪怪的想法。
  两个小孩儿在汪桂枝的唠叨声中吃完了丰盛的早饭,背上挎包飞也似的逃窜,一路跑到村口,被一群婶子拦住了:“哦哟,会计家那个红袖章亲戚又来了,还带了个什么主任一起,好像是冲着咱们的新铧犁来的。”
  沈半月一听,和林勉对视一眼,俩人默契地一转身,就往大队部的方向跑去。
  大队部办公室外头的院子里停靠着几辆自行车,两人在院子外面看了眼,就再次默契地一转身,跑到了大队部办公室的北面。办公室虽然关着窗户,可这年头的窗户主要是用来挡风的,隔音效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俩小孩儿往墙边一蹲,就跟坐在办公室里面列席旁听似的。
  “……既然是有利于农业生产的新型铧犁,就应该尽快在全国推广,沈大队长,咱们可不能敝帚自珍呐!我听说你们大队还趁机大肆敛财,这可就不对了,咱们都是社会主义的建设者,要团结一致,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嘛,怎么能只想着自己大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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