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钱涛:“那几个下放的……”
  胡主任摇头:“我看这两年上头的风向有点变化,你看省报那个讨论专栏,不还有人觉得他们受到劳动人民的教育改造非常成功吗?小钱啊,咱们先消停点,捞不着好处没关系,别把自己陷进去了。”
  钱涛两句话没说完就被打发了出来,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脸都是绿的。
  他下了楼梯,蹲楼底下,等严磊下楼的时候将他拦住:“当年小墩大队的事情,咱们铁定是被人阴了。”
  严磊一脸“你是不是有毛病”的表情:“不是,都过去多久了,你还提这一茬呢?”
  钱涛眼神阴鸷,细长的眼睛微微一眯,露出几分凶狠:“咱们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别说几年,就算是几十年我也记着呢。这几年也就是没逮着他们的小辫子,不然我早弄死他们了。”
  严磊摸摸下巴:“就算咱们当初是被人阴的,问题是咱们也不知道是谁阴的咱们啊,弄谁去?”要是知道,他们早把仇报回来了。
  “那几个上报纸的,不是都捧着那几个小兔崽子吗,把他们弄残了,看他们捧谁去。”钱涛冷冷一笑。
  严磊伸手指指他:“老钱,你小子够毒的啊!嘿嘿,我看报纸上,那几个小孩儿长得还挺不错……”他冲钱涛眨眨眼:“你小子不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钱涛一巴掌挥开他的手:“妈的,你以为我是金良材那孙子?回头你跟他说一声,谁不敢谁特么是孙子!”
  就在革委会的渣滓商量怎么给几个小孩儿找麻烦的时候,几百米外,公安特派员曹贵林拿着张报纸走出公社大院,一路走到供销社,杂七杂八地买了一网兜的东西,然后慢慢悠悠地走到了溪岸边的小树林里。
  大冬天的,野外没什么人,冷风吹着溪边半枯不枯的野草,有种萧瑟凄凉的感觉,特别是小树林里还有人在呜呜呜地哭,但凡稍微胆子小一点,都得撒腿就跑。
  曹贵林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滑过一丝不耐,不过很快就被他藏好了,等他走到正呜呜哭的那人面前时,表情已经变得异常温和。
  他将网兜递给那人,一提裤腿,蹲到那人面前,温声道:“柳同志,天气冷,你还是先回去吧,别一会儿把自己冻坏了。”
  柳婷婷坐在一块石头上,揩着眼角看向他,委委屈屈地说:“我心里实在难受,那个家就像个牢笼,沈爱民他还打我,呜呜呜,我……”
  曹贵林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你也要在意自己的健康和安全,上回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跑到公社来,幸亏一路安全,那天又正好是我值班,不然有个什么万一,你这不是让关心你的人心里难受吗?”
  柳婷婷表情微动,自以为听懂了这个“关心你的人”是谁,突然往前一扑了,紧紧抱住了曹贵林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轻轻喊了声“贵林”。
  曹贵林眉头微微一皱,嘴上却轻叹着说:“咱们这样不太好。”
  俩人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腻歪了一阵,柳婷婷忽然说:“我离婚,我回去就和沈爱民离婚。”
  曹贵林眼神微闪,说:“你就这么离婚,难免有人会说三道四,还不如先想办法弄个工作,住到公社来,到时候再离婚,别人也只会觉得是沈爱民配不上你。”
  柳婷婷一下激动了起来:“你能帮我弄到工作?”
  曹贵林笑笑:“有这么个机会,但是需要人帮忙。”
  柳婷婷踌躇了下,问:“是要给人送礼吗,我手头没什么钱,不过我可以跟我公公要一点,就说给小宝买奶粉,他肯定会给我的。”
  曹贵林摇头:“这种事送礼没用。是这样,毛巾厂的拖拉机坏了,你们村里会修拖拉机的几个小孩儿跟你家是亲戚吧,你让那几个孩子过来帮忙修一下,回头修理费我来出,有了这个人情,跟毛巾厂争取个临时工的名额应该还是没问题的,进去以后再找个机会转正就行了。”
  小墩大队之前没考上毛巾厂的王平,后面被厂里招进去当了临时工,赶上这两年毛巾厂效益好,上半年已经转正了。
  要说曹贵林能把她弄进毛巾厂当临时工,柳婷婷那是一百个相信,至于让几个孩子来帮忙修拖拉机,既然是给修理费的,柳婷婷觉得自然是没问题的。
  她和汪桂枝老两口没什么矛盾,平常遇见都是会打招呼的,生小宝的时候,沈德昌还送了红包来的,跟两个孩子也是经常打招呼的。
  只要当了工人,只要当了工人……柳婷婷越想越激动,恨不得马上回去把几个孩子喊来修拖拉机。
  曹贵林叮嘱:“你到时候别乱说,也别提我,就说你娘家有人认识毛巾厂的人,到时候你进厂子当临时工也名正言顺。”他意味深长道:“咱们来日方长,等一切都妥当了,以后也不至于落人口实。”
  沈半月对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无所知,按理拖拉机已经修好,她该闲下来了,可筑堤坝、修水渠的事情已经被摆上日程了,她和林勉干脆就跟着村民到处挖石头、砍竹子。
  哦,还有一件事,给报名拖拉机手的社员做维修培训。
  这个年代专业的汽修人员是很少的,考驾驶证都是要同步考修理,拖拉机手虽然不需要考证,但该有的流程一点不少,赵勇军负责教他们开拖拉机,沈半月和林勉就得教他们修理。
  报名条件比较宽松,一开始报名的人足足有几十个,上到六七十的老大爷下到十多岁的小少年,个个都有一颗伴着拖拉机震耳欲聋轰鸣声驰骋的心,结果第一节课就被淘汰了至少三分之二。
  无他,第一节课是林勉负责的理论知识,一张图上,细细碎碎地标注了上百个零件,三下五除二就把眼花看不清的、耳聋听不清的、头昏脑涨学不清的都给淘汰了。
  后面赵勇军的实操课又把一批手脚不协调的、反应比较慢的给淘汰了。
  轮到沈半月举着扳手现场拆零件的时候,“种子选手”已经只剩下硕果仅存的三个人:沈爱华,赵大有,徐永福。
  巧合的是,三位“种子选手”正好是三个姓的,几位“老师”和大队长一商量,就决定把这仨人都留下了。当然,这个决定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三位“种子选手”以为他们三人到最后必须得决出个胜负,所以每个人都学得非常认真。
  沈爱华能成为“种子选手”,最高兴的就是沈德昌了。
  三年前沈德昌就悄悄地替沈爱华操心上了,这几年汪桂枝也托隔壁大队的媒婆给沈爱华介绍过对象,可问题是,沈国兴胡槐花两口子不想给这个儿子花钱,也不想给他分房子,甚至巴不得他找不着对象,留在家里当“长工”,这种情况,哪个姑娘敢嫁他?
  所以三年过去,沈爱华依旧是光棍一个。
  沈半月和他不熟,自然也不会专门给他放水,他能留下来,完全是靠他自己……或者说靠汪桂枝的先见之明。
  沈国兴一家子没分家出去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是汪桂枝在管,别的不说,几个小的只要能考上,书都是让读的。
  沈爱民大概是遗传了沈国兴的学渣本性,咬着牙也只读到了小学毕业,沈爱华成绩也不好,但是他老实听话,磕磕绊绊的读完了初中。沈爱珍当初也是读到了初中的,只是分家后她就没怎么去学校了,压根儿没拿到毕业证。
  不算柳婷婷的话,沈爱华其实是大房学历最高的人,只不过他成天闷不吱声的,沈国兴胡槐花两口子大约早把这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
  但是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回选拔拖拉机手,沈爱华文化水平不错、为人勤恳认真的优点就凸显了出来,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小月,你们搞这个水渠还有筑这个堤坝,是他们说的吗?”洪力指指牛棚的方向,明明生得五大三粗的,却偏偏要作出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来。
  洪力仗着“给资本家卖过命”的交情,当然,本质上是仗着脸皮厚,跑小墩大队跑得特别勤,时不时还会捎些吃的用的,慢慢的跟沈半月他们也就熟了起来。
  他和大部分人一样,都觉得沈半月他们能干出这么多“大事”,主要还是靠那三个京市来的下放人员,至少是跟他们学的,听说那三人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很厉害的那种。
  所以眼瞅着小墩大队莫名其妙开始筑堤坝、造水渠,洪力就觉得肯定是人高级知识分子说了什么。
  沈半月溜溜达达地领着洪力“参观”,闻言也不否认,点点头:“他们帮忙出了方案。”
  洪力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到底是高级知识分子哈,不就是填石头、埋沙子、弄粘土的事情嘛,居然还要搞什么方案。
  “冬天活儿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把堤坝筑高点,水渠弄一弄,明年灌溉就方便多了,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洪力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这阵子三不五时的就有大队过来“参观”,沈振兴以“其他人都忙着筑堤坝、修水渠”为由,甩了不少接待任务给沈半月和林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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