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林勉扔下手里的行李袋,浑身发颤地抬手抱了抱怀里的女孩儿,哽着声应了声“嗯”。
汪桂枝上前把两个孩子都拥进怀里,轻声说:“以后有空就回小墩大队看看我们……要是在这里待得不痛快了,就给奶打电话,奶过来接你回去……小墩大队永远有你的家。”
林勉眨了下眼,一串眼泪滚了下来。
林教授怔怔地站在不远处,抓着翟教授的手,下意识问:“老翟,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林勉、林勉不跟着一起回去吗?”
哪怕他一千个一万个想要孩子留下来,可不得不承认,他和孩子太生疏了,孩子明显是不想留下来。别说孩子,就是汪桂枝,林教授也看得出来,对方是真心疼孩子,真心怕孩子留在西北吃苦。
这些年这孩子已经吃了太多苦,林教授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找林勉说了,留不留下由他自己决定,如果他不愿意留下,以后他每年寄生活给他。
他以为孩子不会选择留下来的。
林教授恍恍惚惚的,直到沈半月和汪桂枝向他们道了别,爬上车,车子在黄烟漫沙中越开越远,他都还回不过神来。
林勉一直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绿皮卡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那车化作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眨了眨干涩生疼的眼睛,弯腰提起行李袋,转身看向林教授:“我们走吧。”
林教授半晌没反应过来,被翟教授肘了一下,才如梦初醒,连忙高兴地应了一声:“走,咱们走。”
—
出来四个人,回去只有两个人,汪桂枝一路上都情绪不太高,沈半月也恹恹的,祖孙俩都莫名有一种出来一趟把家里的宝贝弄丢了的感觉。
几天后回到小墩大队,沈德昌见只有她们两个人回来,老实巴交大半辈子的老头儿气得发了一通火,晚饭都没吃。老两口甚至还冷战了两天,最后还是沈国庆载着怀着孩子的周瑶瑶回来,才算转移了老两口的注意力。
“你们几个小孩儿可真是厉害了,都上青年报了,我们家属院的人知道你俩是我家的孩子,可羡慕了,都让孩子要向你们学习呢!”周瑶瑶边剥着花生边说。
没说的是,最近她爸妈对她态度都热情了很多,尤其她妈。
自从她怀孕了以后,家里的活儿干得就少了,当然,其实那些活儿都被她爸和她弟妹给揽过去了,可她妈也不知道哪里看她不顺眼,时常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后面有一回她临时跟人换了值班时间,回家时不小心听见老两口说话,才知道原来她妈是嫌弃她嫁了个公社没房的,怕她影响弟妹,甚至对她弟妹和小月他们来往很不满,怕“泥腿子”带坏了她的宝贝儿子。
周瑶瑶当时气得不行,很想冲进门跟她妈大吵一架,可冷静下来想想,撕破脸对她没好处,尤其她还怀着孩子,哪怕在外面租个房子住也不方便,到底还是装作不知道,忍了下来。
这回小月他们先是上了省报,后面又上了山溪报,前阵子更是上了青年报,她妈的态度现在可真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她和颜悦色、体贴入微的不行。
哪怕如此,周瑶瑶也已经决定了,生完孩子回小墩大队做完月子,就在公社另外租个屋子搬出来,到时候小月也上中学了,正好把公婆也接来公社,到时候也能互相帮衬着。
结婚之前,周瑶瑶觉得自己爹妈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爹妈,结了婚以后才知道,爹妈并不是她一个人的爹妈,而自己也未必是他们最疼的孩子。
不过没关系,她是老大嘛,总得体谅两个弟妹,而且,她也已经有了更多疼她的亲人。
沈德昌嘀咕了一句:“有什么用,孩子都被送千里外去了。”
汪桂枝眼睛一瞪,不客气道:“早先不知道是谁,要收养爱林,不想养那几个孩子。”
沈德昌被堵得噎住,起身唉声叹气地走了。
汪桂枝抽了抽嘴角,把从屋里拿得东西递给沈国庆:“公社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这些你带回县里,抽空把户籍那什么手续给办了,回头把东西寄到崔同志给的这个地址。”
地址是k市什么门市部,汪桂枝只当自己不知道里头的道道儿。
沈国庆接过信封,叹气道:“当初家里多热闹,后面一个接一个的走了,现在连小勉都走了,就剩小月了。”
他看着沈半月:“你不会哪天也突然要走吧?”
汪桂枝一巴掌掴在他背上:“你说什么浑话呢,要是有亲人找过来是好事。”
沈半月无辜道:“奶,你忘记啦,公安说我是被叔叔卖掉的,要是有亲人找过来,没准就是想再忽悠我去卖掉。”
汪桂枝顿时怒道:“他敢!”
沈半月往她身上一靠:“所以啊,您只能一直养着我啦!”
汪桂枝笑了起来:“养养养,多久奶都养。”
沈国庆立马冲周瑶瑶道:“媳妇儿,就靠你了,要不赶紧生个闺女来争宠,老太太大概都不记得我是她亲儿子了。”
沈国庆把户籍资料寄出去后又过了大半个月,沈半月他们收到了西北寄过来的一箱东西,看日期应该是她们离开后不久就寄出来了,一些皮毛、一袋枸杞、一包肉干,还有一封信。
信延续了林勉一贯不多话的风格,主要意思是自己能适应那边的生活让他们放心。
信里还夹了两百块钱。
老两口看了信直掉眼泪,也不知道孩子哪儿弄的东西,那边明明瞧着贫瘠得不行,自己不存着钱多弄点吃穿,还寄给他们,可真让人揪心。
沈半月表面没什么,其实一连好几个晚上都没睡觉。好像是反射弧慢了一圈儿,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以后再没有人跟她一起上学一起瞎闹了。
时间一晃到了腊月,溪边的堤岸终于都加固好,浇水最难的一片田也架起了水渠,小墩大队的社员们忙碌了一个冬天,终于可以放松歇着了。
这段时间省市县各级都在开各种表彰会,沈半月先是和沈文栋、赵学海一起去了趟省里,一起参加了省政府和农机厂的表彰会,领了一叠奖状、一堆奖品和总共一千块的奖金回来,后面又陆陆续续参加了市里、县里和公社的表彰会,又是一叠奖状、一堆奖品和每人合计五十的奖金。
他们把奖金奖品分了分,沈半月把属于林勉的都和年货一起打包了给他寄了过去,就是不知道寄到基地要经过几道审查程序,什么时候才能寄到了。
这阵子沈振兴也领了不少奖,甚至第一次上市里领了奖,以至于年底分肉的时候他都特别的大方,交了公家的猪以后,剩下的全给社员分了不说,队里养的那些原来几乎没拿出来分过的鸭子,也拿出来分了,说是大队条件好了,让大家过个富足的年。
沈半月他们上报纸的事情其实还带来了一个变化,就是省报在开辟专栏讨论下放人员参与生产建设的问题时,有人仔细调查了聂元白、吕方和谢听琴三人,尤其后面青年报的报道出来以后,上面有人认为他们的问题并不是尖锐的敌我矛盾、阶级矛盾,而是人民的内部矛盾,他们在下放劳改过程中,积极投入农业生产,利用自己所学为了农业增产农民增收献计献策,是劳改成功的表现。
大年二十八,沈振兴得到消息,聂元白三人已经开启平反调查,除夕夜沈半月给聂元白送饺子的时候告诉他这个消息,聂元白蹲在杂草堆里捂着脸沉默了足足十多分钟。
从开始调查到层层确定下达,时间足足持续了好几个月,直到第二年五月初,文件终于下来,三人收拾行囊准备回京市了。当然,哪怕如此,也比原书中他们实际平反的日子早了一年多。
“这住了好几年的地方,虽然味儿得不行,但要说走,居然还有点舍不得。”谢听琴拎着个布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低矮阴暗的牛棚,感慨万千道。
“那要不然你俩再住一晚,我先启程?”聂元白开玩笑道。
谢听琴失笑道:“还那是算了,这天气越来越热了,味儿也越来越大,原先还不觉得,现在知道可以走了,哪里还住得下去?”
沈振兴把两个网兜递给他俩:“这是大伙儿凑的一点吃食,你们带着路上吃,以后有机会了就过来看看,咱们大队这两年面貌能有这么大的改善,也多亏了你们。”
“你们也别跟我客气,这东西都兜一起了,你们要不收,我回头都不知道还给谁去。”
谢听琴接过网兜,笑道:“我和老吕没帮上多少忙,主要还是靠老聂,我们也是靠老聂,不然怕是没有这个平反的机会。除了要谢谢老聂,我们还要感谢小月,小勉,文栋、学海这些孩子们,还有大队的父老乡亲们。我们实在是运气好,才能下放到小墩大队,不然怕是不一定能等到这一天。”
“是啊,我们运气好,才能下放到小墩大队来,在这里我学到了很多,也收获了很多,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看看的。”聂元白郑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