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他说得很小声,除了张秀梅,也就沈半月听见了。
张秀梅紧张得脸色发白,并没有对熊孩子的远大志向表现出任何兴趣,她拍了祖弘敏一下:“别说话!”
祖弘敏抿抿嘴,不说话了。
家属们所在的这一片区域离考核场地比较远,其实并不能看到工人们的具体操作,当然,哪怕能看到,他们大多数人也看不懂。
看不到操作,就只能盯着人看,再从工人们的表情去推断结果。一级工考核结束后,家属中就有人轻声欢呼“笑了,肯定是过了”,也有人发现自家人脸色不太好看,怀疑结果并不理想。
二级工考核开始后,沈半月在人群中看到了薛桃。毕晨他们兄妹仨今天也来了,毕晴晴和小笛子是要好的小姐妹,两个小丫头手牵着手站在一起,毕家兄弟俩也就跟着站在了一旁。沈半月听见兄弟俩偷偷地商量,一个求神,一个拜佛,主打一个分工明确,哪边都不落下。
薛桃应该是非常紧张的,以沈半月的视力,能看到她不停地咬嘴唇,不过她动作还是比较稳的,沈半月看了一会儿,觉得她这次应该没什么问题。
考核很快结束,毕家兄妹仨牢牢地盯着薛桃,考官宣布了结果,他们这边是听不见的,但是薛桃在听到结果以后,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毕家兄妹仨一下子就慌了。
“小月姐姐,我妈,我妈是没通过考核吗?”毕晨看向沈半月,眼眶已经红了。
沈半月还没开口,离他们不远的张秀梅已经奚落上了:“你妈没通过考核这不是意料中的事儿吗,你妈这都考多少年了?要我说,她一个女人,就不该干什么钳工,那都是老爷们儿干的……”
“今天刚好有记者在现场,这话张婶子要不也跟记者说说吧?”沈半月打断她说,“日报社的郑记者也是女同志,哦对了,咱们街道的潘主任也女同志,张婶子这些话她们没准都会感兴趣的。”
张秀梅一噎,日报社的郑记者她不认识,街道的潘主任她可是听说过的,那位前些年可是当过妇女主任的,街道里有人打老婆,潘主任拿着鸡毛掸子追了那家的男人半条街,还有薛桃当初能保下这个工作,也是多亏了她。
“我、我说什么了,我可什么也没说,薛桃自己考不过,跟我有什么关系嘛。”张秀梅讪讪地。
沈半月瞥她一眼,没再理会她,拍拍毕晨的肩膀,说:“我觉得你妈妈应该是通过考核了,她压力太大,哭一哭就当发泄了。”
毕晨和弟弟对视一眼,将信将疑:“真的吗?”
小笛子高兴地摸了摸毕晴晴的脑袋,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你看,我姐姐都说薛婶子考试通过了,肯定没错的,你放心吧!”
她比毕晴晴大两岁,难得当姐姐,很有一副当姐姐的样子,毕晴晴胆小又天真,闻言重重点头:“嗯,我妈妈考试肯定通过了,我们能多好多钱了!”
张秀梅觉得他们这是做梦,不过她只是无语地瞥了几个小孩儿一眼,没敢再说什么。
汪桂枝指指场地内:“哎哟,那是不是你们说的记者同志啊,这是要采访小薛啊?”
沈半月抬眼看过去,果然是日报社的郑畅记者,她跟已经起身的薛桃说了几句,带着薛桃出了场地去了另一边。
后面的考核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每次结果出来,有人喜笑颜开,也有人哭丧个脸,越到高一级的考核,参加的人数越少,到五级工考核的时候,场地内人数比前面一级又少了一大半,只有寥寥十几个人。
“爸爸,轮到我爸爸考试了!”小笛子高兴地说,“我爸爸很厉害的,他肯定也会像薛婶子一样考得很好的!”
这小家伙天生乐观,沈半月说薛桃考试应该通过了,她就自动自发地将之理解为考得很好了,薛婶子能考得很好,她爸爸当然更加啦!
其实越到高一级的考核,通过率越低,五级工的考核至少要刷下一半的人。
沈半月听见毕家兄弟俩又开始一个求神一个拜佛了,同时她还听见张秀梅也在求神拜佛,相比毕家兄弟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她就“博爱”多了,嘴里念了一串古今中外的神佛名儿。
五级工考核结束的时候,沈国强表情轻松地笑了,知子莫若母,汪桂枝马上说:“这应该是过了!”
沈德昌眼神儿没有汪桂枝好,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清,不过他相信老伴儿的,顿时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那就好。”从儿子上场,他这口气就一直憋着呢。
张秀梅盯着祖建树,祖建树也在笑,但是作为枕边人,张秀梅到底是看出了几分,祖建树的笑容有些勉强,更像是为了不丢面子的强颜欢笑,她心底“咯噔”一下,赶忙喊上孩子往外走。
沈半月他们也往外走,五级工考核是今天的最后一场。今年江城机械厂没有符合六级工考核条件的人,再说六级工的考核也比较复杂,没办法在临时场地上开展。
所有参与考核的工人也同时离开场地,到了外面,大家各找各妈,通过的一家人抱在一起欢呼雀跃,没通过的一家人互相安慰。
毕晨在左一堆右一堆的人群中眼尖地发现了薛桃,跳起来喊了声:“妈,我们在这里!”
薛桃好不容易穿越人群挤到自家孩子身前,未开口先笑了,随后一眨眼又掉了眼泪她,她一边笑一边哭,哽咽着说:“过了,考核通过了,我是二级工了!”
哪怕事先得了沈半月的肯定,三个孩子其实也没敢全然相信,毕竟薛桃已经考了好几年,年年都是愁眉苦脸地回家,这下听到薛桃亲口说通过了,三个孩子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大声欢呼了起来。
薛桃看到沈半月他们,不好意思地揩了揩眼角,吸吸鼻子,说:“沈师傅也通过考核了,不过他还没出来,郑记者要采访他们,还有咱们交流会的其他几个。我听郑记者说,咱们交流会的人考核通过的比例很高。”
沈半月他们在外面等了会儿,没等到人,干脆就和薛桃母子一起先回去了。
总归考核结果已经知道了,他们先回家做点好的,自家人先给沈国强庆祝庆祝。
一群人从机械厂出来,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祖家几人就走在他们前面,没走多久,祖弘敏被张秀梅狠狠抽了两下,顿时哭天抢地地嚎了起来。
“妈妈,祖伯伯考试通过了吗?”毕晴晴悄么么扯扯薛桃的衣角,好奇地问。
薛桃摇摇头:“没通过。”她跟孩子解释:“五级工的考核是很难的,稍微差一点点都不行的,今天参加考核的人只有三成通过,祖弘敏他爸爸没通过也是正常的。”
毕晴晴点点头,扭头就跑到小笛子身边:“笛子姐姐,沈伯伯好厉害啊,祖伯伯没通过,沈伯伯通过了,沈伯伯比祖伯伯厉害!”
小笛子立马脑袋一昂,傲娇地说:“那当然啦,我爸爸很厉害的,他虽然没有姐姐厉害,但是也是很厉害的!”
汪桂枝忍不住逗她:“哎哟,你说你爸爸没你姐姐厉害,回头他听见要不高兴了哦。”
小笛子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下:“奶奶你不要告诉爸爸嘛!我和他说他是最厉害的,但其实我心里觉得姐姐最厉害。”她抓着沈半月的手撒娇:“姐姐永远都是最厉害的哟!”
沈半月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本来就有点乱了的头发顿时被揉得乱蓬蓬的,让人想起几年前那个才三岁的小团子。
几人快走到36号院的时候,跑在前面的毕家老二毕明忽然又一溜烟儿地跑了回来,神色慌张,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妈,爷奶还有小叔来了!”
薛桃怔了怔,脸上微弱的笑意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汪桂枝瞧他们娘儿俩这个样子,不禁问:“怎么,孩子的爷奶不怎么好相处啊?”
小笛子马上说:“可凶可凶啦!”
汪桂枝心说这孩子哪怕人家关系一般,到底是亲生的祖孙,哪能在人孩子面前直接说人家凶,结果就见毕晴晴一下子蹿到沈半月身旁,拽着沈半月的衣角,小声说:“比大老虎还凶。”
“……”
汪桂枝拍拍毕晴晴的脑袋:“怕什么,咱们瞧瞧去。”
小笛子嘿嘿一笑,跑到毕晴晴旁边跟她咬耳朵:“我奶也老凶啦,你奶肯定凶不过我奶!”
由于听力过好而被迫听了一耳朵的沈半月不禁抽了抽嘴角。
你这么评价你奶,你奶知道吗?
汪桂枝显然不知道,她骨子里其实是个热心肠,见薛桃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主动过去跟人一起走,顺便问了几句两家现在的情况。
薛桃的丈夫毕经武是江城本地人,父母解放前是给一个资本家当佣人的,解放后俩人当了清洁工,工资不高,孩子又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毕经武十几岁就得自己找饭辙,死乞白赖跟人学了点钳工的手艺,进机械厂当了学徒工。薛桃是他跟着学手艺那个老师傅家的邻居,看他可怜,偷偷给他送过几次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