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刚出吴府大门,潘盼便蹙起眉,对石韫玉说:“石小将军,你可知一万石粮食是何等数目?怎能随意胡言乱语?”
  石韫玉拱手赔罪:“还请小姐见谅。”
  陈妙荷也满心不解:“三哥,你为何要借着盼儿姐姐的名义,跟那吴良要一万石粮食?”
  石韫玉却只是微微一笑,回头望向吴府大门。
  粮饷丢失一案后,为销毁线索,涉案工匠全被灭口,李氏商行也销声匿迹,可见郭璜身为幕后黑手,行事何等心狠手辣。如此果决之人,怎会容忍手下用涉案船只拐卖儿童?定是手下之人阳奉阴违,这才留下了祸患。
  而他来之前已在坊间打听,吴良做生意锱铢必较,方才见面时,三百石粮食都只肯搭一斗碎米,足见其为人悭吝。
  这般吝啬之人,既敢偷偷留下货船,又怎知他不会偷偷私藏粮食?
  所以石韫玉才假借潘盼的名义,故意诈他一诈,就看他会不会自乱阵脚,露出狐狸尾巴来。
  果然,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守在吴府附近盯梢的潘府小厮便匆匆来报,吴良孤身一人,正急急忙忙往城郊赶去。
  许是平日里见不得人的勾当做多了,吴良行事格外谨慎。他的马车在京郊绕了一圈又一圈,迟迟不肯停下。石韫玉与陈妙荷生怕打草惊蛇,只远远缀在马车后,直到他终于放松警惕,将车停在一处园子门口。
  正是许久未曾开园的沁芳园。
  沁芳园久未修缮,门楣上的漆皮大块剥落,露出暗沉的木色。吴良推门而入的瞬间,石韫玉与陈妙荷借着树影遮掩,紧随其后溜了进去。
  园内早已没了往日景致。曾经齐整的花圃长满半人高的蒿草,曲径通幽的回廊塌了大半,廊下石板缝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轻响。假山被藤蔓缠得密不透风,池子里的水绿得发稠,漂着几片烂荷叶,哪还有半分茶客所言的雅致美景?
  “他往那边去了。”陈妙荷压低声音,朝西北角指了指。吴良的身影刚转过一座倾颓的花厅,朱色锦袍在荒草里一晃便没了踪迹。
  两人快步跟上,绕过花厅时却顿住了脚。眼前是片空旷场地,只孤零零立着个半塌的凉亭,四周除了疯长的灌木丛,再无别的去路。方才明明见吴良往这边来,怎么眨眼就没了影?
  石韫玉示意陈妙荷守在原地,自己贴着墙根仔细查看。墙角砖石松动,凑近能闻见潮湿的土腥味,可翻来覆去瞧了半晌,也没找到暗门或密道的痕迹。
  正纳闷时,忽听凉亭后传来脚步声。两人猛地缩到石柱后,只见吴良从亭柱后绕出,眉头拧得像打了个死结,脸色比进园时更显阴沉。他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随即快步朝园门方向走去,脚步匆匆,竟没发现藏在暗处的两人。
  吴良走后,石韫玉与陈妙荷又在园中翻找半日,终究无功而返。
  回家后,潘盼却派人传话,说吴良方才已上门婉拒了这笔生意。问及原因,只说他问过相熟的粮商,短时间内筹不到这么多粮食。
  陈妙荷闻言疑道:“他分明只去过沁芳园,哪里去找过什么相熟的粮商?”
  “那不过是个借口。”石韫玉垂下眼:“定是他在沁芳园消失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拒绝这笔生意。”
  可究竟发生了何事,能让一个如此悭吝贪财之人,拒绝暴利的诱惑?石韫玉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正当案子陷入僵局,一筹莫展之际,崔参军却带来了转机。
  那日听了石韫玉的话,他心神不宁地回了家,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实在不愿相信郭璜竟是幕后黑手。要知道,他这辈子只打心底里佩服过两个人,一个是江义,另一个便是郭璜。可谁曾想,先是江义被诬叛国,好不容易洗清冤屈,如今郭璜竟也要露出真面目来。
  崔参军唉声叹气了大半宿,凌晨时分被妻子赶出了卧房。他闲着无事,索性一大早就去府衙当值,翻起了白猫案的卷宗,没想到还真从中窥出了些门道。
  那伙拐子虽已被灭口,缴获的货船及证物却一直扣在路级提刑司。他们一路走水路而来,明面上打着运粮的幌子,暗地里干的却是拐卖孩童的勾当。当初搜查时,案卷里附了粮食采购的市券,显示粮食购自余杭县三水村。办案时众人只顾追查拐子贩卖孩童的底细,只当粮食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可此刻细想起来,若拐子拐卖孩童所用的货船出自李氏商行,而吴良如今又正做着粮食生意,这两者之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通这层关节,崔参军当即带人赶往三水村,找到里正,以市券为凭,果然查实拐子的粮食确是购自三水村。里正颤巍巍地拿出当日拐子买粮时签的凭证,除了时间、金额、数量,下方盖着的正是吴氏粮行的印章。
  “那老里正说了,他们方圆几里的村子,往年秋收后都把余粮卖给吴氏粮行。那伙拐子来得不是时候,夏天粮食还没丰收,村民们是看在吴氏粮行的面子上,才肯把囤积的粮食卖给他们,所以印象格外深。”崔参军说得眉飞色舞,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还好我老崔多留了个心眼吧?现在起码能证明,那吴良就是拐子的同伙!”
  石韫玉喜出望外,重重一拍崔参军的肩膀,朗声笑道:“崔兄!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第80章 风波定(九)
  有了这层证据,崔参军立即以伙同拐子拐卖孩童的罪名将吴良逮捕归案。
  吴良被捕之时,正在厅内慢条斯理地品茶。崔参军气势汹汹带着衙役进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按住肩头。
  “官爷,有话好好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吴良神色一慌,强挤出笑来,“吴某乃是守法商人,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崔参军冷笑一声,“吴良,你涉嫌参与拐卖孩童一案,跟我们走!”
  吴良闻言脸色骤变,结结巴巴道:“你……你可有凭据?”
  崔参军斜睨他一眼:“若无凭证,本官岂会贸然动手?”他大手一挥,衙役们一拥而上,将吴良用铁链锁起。
  吴良面如死灰,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希冀,挣扎着嘶吼:“我是冤枉的!快去找与我相熟的郭老板来,他能证我清白!”
  他死命挣扎,踢翻了桌案,瓷碗碎裂声里,人已被拖拽着往外走,茶汤洒了满身,看起来狼狈不堪。
  崔参军视线一扫,一眼捕捉到一个瘦小背影正贴着墙根要偷溜出去。他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去,飞踹一脚,将那人踹倒在地,而后昂首挺胸,声如洪钟:“来人,给我一寸一寸地搜!这吴府,便是掘地三尺,也得把涉案的赃证给我全搜出来!”
  不过片刻,一箱箱金银珠宝便被抬至院中,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崔参军一脚踩在箱笼上,拿起枚金元宝掂了掂,冷哼道:“一个小小的粮商,竟囤着这许多金银,看来卖粮不过是幌子,背地里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将金元宝扔回箱中,刚转过身,便有衙役来报:“参军,在吴良卧房床下发现机关,里面藏着几本账本!”
  崔参军精神一振,急道:“快拿过来!”
  匆匆翻阅过后,他顿时大喜过望:“竟是吴良给郭家输送钱财的账本!哈哈哈,太好了!这下石韫玉那小子,可得欠我个大人情!”
  当日崔参军便加急审讯吴良,怎奈这厮嘴硬得很。即便铁证如山,他仍咬紧牙关不肯松口,那模样,竟像是在等着谁来搭救。
  他能等,石韫玉却等不起。
  近日已有消息传开,郭璜对阵金军连战连捷,深得圣心。官家痛定思痛,决意启用郭璜为相,以震慑金国,圣旨不日便将下达。
  石韫玉心一横,带着手中证据直奔普安郡王府邸。
  临出门时,陈妙荷满面忧色,不安道:“郭璜可是普安郡王的岳父,你去他那里告郭璜的状,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石韫玉却沉着道:“元永向来主战,一心护我大宋安宁,朝中主战派向来对他十分拥护。郭璜此举已伤及元永根基,况且谁也不知他与金国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了解元永的为人,他绝不会让这等威胁藏于暗处。”
  可待护卫将二人引至正厅,石韫玉一眼瞥见厅中情形,顿时瞳孔骤缩,双唇紧紧抿住。
  只见赵元永眼含笑意坐在正厅之上,身旁郭璜一身紫红锦袍,正端起茶杯喝茶,翁婿二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见石韫玉来到,普安郡王笑道:“时常不见韫玉了,竟在军中晒得这般黑,倒是不像那个文质彬彬的探花郎了。”
  赵元永说了句玩笑话,却见眼前之人面色依旧肃然,半分笑意也无,他心中顿时一凛,直起身子问道:“此番来是有正事?”
  “正是。”石韫玉点头,扫一眼郭璜,“还望郡王屏退左右。”
  赵元永使了个眼色,不过数息,门厅内护卫便已都退至门外。
  “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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