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好吧。”庾怀珠走到他身边,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小厮端来一盆温水,冬青把已经干涸的药膏洗掉,左眼的红肿已经消褪,除了还有些红血丝外,看上去和平常无异。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左眼的景象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忽然,她感觉有些不对劲,左右眼看见的景象似乎有些差别。她闭上左眼,景象没有异常,换闭右眼后,才发现究竟是哪里不对。
她左眼的视力变得模糊了。
虽然也能看见,但需要极尽目力才能看清,否则眼前就如同蒙了一团薄雾,看什么都格外朦胧。
“哪里不舒服?”池南见她一直眨眼,凑到她面前俯身看她的眼睛。
“没有。”冬青扯谎道,“只是方才一直用右眼,乍一用双眼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如何?这可是我柳又青独创的药膏!”柳又青拍拍胸脯,得意洋洋的晃晃脑袋。
眼睛的伤势既已经恢复,冬青便把识海中她看的做的对池南复述了一遍,她摊开手掌,掌心上那灼烧般的黑色痕迹还没消褪。
“让你看的那团黑泥,就是那东西的一部分。”冬青道,“它的灵我从未见过,下手之人至少不是我认识的人,你可有什么思绪?”
池南倚在窗边,唇线抿直,“我隐约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在识海中听到的那暮钟声,其实就是他记忆里的声音。
池高梧出事那日,池南跟着师父修练完回到苍如山时,隔壁折云宗敲响了暮钟。
咚、咚、咚……
不多不少,刚好三下,与平素折云宗的暮钟声一模一样。
头顶飞鸟惊起,密集的黑影扑簌着翅膀飞向昏黄的天际,他还因此加快了步伐,待爬到山顶时,池高梧刚好从厨房走出来,招呼他净手用膳。
说到这,池南顿觉毛骨悚然,“而在我之前的记忆里……爹是正午死的。”
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池南攥紧了无相剑柄,指节因用力发白,发出咯吱声响,“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冬青左眼模糊的感觉跟近视眼差不多,度数低的近视眼
第85章
◎可能是因为我喜欢他吧。◎
“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吗?”冬青问。
“我现在没法判断我的记忆是不是对的,按照我原有的记忆,只有我在。”池南换了个姿势倚在窗根,“然后我传音给师父,不一会儿师父赶来,尽管全力救治,我爹还是没能活过来。”
“你识海的那东西很聪明,我目前没有办法根除,而且它还会躲着你,不然也不至于在你识海内蛰伏十余年还没被发现。”冬青思索道,“我记得弗如仙师在识海方面造诣极高,不若待他出关,看看有没有办法?”
池南垂下眼眸,“眼下……想来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几人正说着,房门被“砰”一声推开,尹新雨裹着一身凉气走进,看见屋子内的众人,自如地坐到主座的位置上,“正好都在,省着我多费口舌了。”
褚莫为她倒上热茶,她撇了撇茶沫,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我明日便要启程回都城,你们便不必随行了。”
她手轻轻一挥,褚桐便会意地从袋子里拿出五个荷包,分给逍遥门众人和池南。
“这是?”柳又青迫不及待松开荷包的收口,将里面叠放的一张薄纸展开,不禁瞪大了双眼。
这是一张面额为黄金百两的飞钱。
即便是柳又青和贺兰烬两个从没差过钱的世家子弟,在北诏尊贵的皇后娘娘面前好似也成了兜里没几个子的穷鬼,心里暗叹这皇后娘娘出手的阔绰。
冬青正反翻看了一下,这飞钱在北诏每个城池都有兑换的钱庄,她觉得拿在手里有点烫手,于是默默塞进荷包里,收紧袋口。
“不必惊讶,这是你们近日随行的报酬。”尹新雨面不改色,“术士用的那些法器我不会挑,也懒得挑,不过这些钱应当够你们买些好东西了。”
何止是够,简直是太够了。
众人近乎虔诚的收下钱财,摆出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的姿态。
待一众人离开后,池南站在门口,看向坐在上首的尹新雨。
“还有事?”尹新雨问。
他语气平直,眼神带着近乎冷酷的平静,“您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尹新雨听见这个问题,放下茶杯,茶碟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池高梧?我不清楚。”
在她进宫后,除了寥寥无几的几封家书,几乎再没跟自己的妹妹联系过,更别提那素未谋面的妹夫。
“你娘寄给我的信里倒是提到过几句关于你爹的事,等我回宫后托人寄给你。”尹新雨淡淡道,“但是你爹怎么死的,我确实不清楚。”
池南抱剑对她行了个礼,“多谢姨母。”
尹新雨看着他那张与尹秋容酷似的脸,一时心中情绪翻涌,她背过身去,挥了挥手,示意池南离开。
逍遥门一行人揣着沉甸甸的飞钱离开,冬青走在路上时还恍若隔世一般。
贺兰烬走在三人身后,嫌弃地挥了挥玉折扇,“看你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柳又青回过头怼他,“方才看到面额时倒吸一口凉气的是谁啊火尽?”
贺兰烬耸了耸肩,“你都说了是火尽,关我贺兰烬什么事。”
“切。”几人率先走到了柳又青的卧房,她摆了摆手,跟众人道了晚安后走进卧房。
冬青和贺兰烬的屋子挨着,冬青的在最里面,两人将沈秋溪送回去,一前一后走在石子小路上。
贺兰烬瞥了一眼前方的身影,加快脚步与她并肩,“冬青。”
“嗯?”
“你眼睛还疼吗?”
冬青沉默一瞬,“不疼了。”
“你下次……能不能别明知有危险还往上撞。”贺兰烬深呼吸一口气,“我……”
冬青忽然摇摇头,“别的可以,池南这个……不行。”
贺兰烬呼之欲出的后半句话被冬青一句话硬生生堵回了喉咙,他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几乎是立刻追问,“为什么?”
冬青轻轻踢着脚边石子,轻声道:“可能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他吧。”
若说上一句话像一团棉花一样堵在贺兰烬的喉咙,那这句话便像是一把利刃,直接将他的声带割开,任他心里怎么咆哮,此刻都再难吐出一个字来。
“……是么。”他抬头透过林隙看着那轮清月,呼出一口颤抖的浊气,“月亮真亮啊。”
冬青也抬头看上去,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被云雾遮蔽的朦胧光晕,哪里有什么月亮。她不明所以,直觉却先一步改口,“是啊,真亮。”
翌日清晨,天边刚浮现一线鱼肚白,大半天空仍旧笼罩在夜色下,长街青石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霜,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寥寥店铺开了张。
褚桐牵来马车,候在城主府门前的树下。
冬青一行人还都未起,尹新雨也没打算叫他们,门口只有庾千秋送行。
庾千秋将她扶上马车,“主君,一路顺风。”
尹新雨撩起锦帘,垂眸看向庾千秋,风霜将她一半头发染的花白,在她脸上刻下不可逆的纹路,这样一副称不上强壮的身躯,却宛若一棵参天巨树,将整座静卢城笼罩在荫蔽下遮风挡雨。
她将手臂伸出车窗外,在庾千秋低垂的发顶上轻轻拍了两下,“……别太辛苦。”
庾千秋动作几不可察地一僵,头顶那力道很轻,触碰一瞬便分开,她保持着作揖的动作久久未动,直到马车声渐远,逐渐消失在耳畔。
天差不多亮了一半时,众人才陆续醒来。尹新雨既然已经走了,冬青一行人自然也没有停留在这里的必要。
庾怀珠和庾韫玉在门口送别他们,贺兰烬将一簇不会熄灭的玄焰装进灯笼里,赠予庾韫玉。庾怀珠则拉着冬青和柳又青的手,泪眼朦胧地道别。
“我们还会再见吗?”庾怀珠抽泣着问。
“会的。”冬青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力道很轻柔。
柳又青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庾怀珠的头,“我和冬青会常来看你的,你若想我们,便飞鸽传书送到嵩宁镇边上的仙人顶,我们看见了便来看你。”
“真的吗?”庾怀珠眼睛亮起来,她从厚重的斗篷下伸出手,勾起小指,“拉钩?”
冬青和柳又青一左一右地勾住她的小指晃了晃,“嗯。拉钩。”
“冬青,红豆,要走了。”沈秋溪招呼她们。
两人又对庾韫玉告别,就在转身的时候,庾韫玉突然叫住冬青,“冬青。”
“嗯?”冬青回头。
他用手指比了一段长度,“你之前说的那个,做好了吗?”
冬青下意识瞥了一眼身后,摇了摇头,“还没。”
庾怀珠狡黠地对她眨眨眼睛,“那你要快点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