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冬青的身影如一道青色流星,悍然撞入血色法阵之内。铺天盖地的黑雾撕扯着她的身体,但她只能看见针法中心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池南!!!”
  池南正格开席子昂一道阴毒的偷袭,忽闻熟悉的呼喊,愕然转头。
  他看见冬青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而后浓烈的担忧瞬间充斥了整双眼。
  这时,一直负手立于阵外,仿佛只是在欣赏弟子最后挣扎的弗如仙师,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却诡异地穿透了狂暴的黑雾,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池南身侧。枯瘦的手掌轻轻一探,一柄裹着恐怖寂灭气息的灰白色长剑自他袖中无声滑出,直刺池南心口!
  太快了。
  快得超越了池南重伤下的反应极限,快得连刚刚闯入阵中的冬青也只来得及看清一道灰白的残影!
  噗嗤!
  碎裂的脆响与利器贯穿血肉的闷响同时响起,在法术的轰鸣与风雪的呼啸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灰白长剑从池南后心透出,剑尖滴落的血珠在暗红法阵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池南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无相剑“当啷”一声脱手坠地。他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眼中似乎有一瞬间的空茫。
  “池南——!!!”
  冬青的嘶吼近乎泣血,她疯了一般扑过去,接住池南跪倒在地的身躯。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前襟,烫得她浑身颤抖。
  弗如仙师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带出一蓬血雨。他看也未看崩溃的冬青,目光落在池南染血的衣襟处。
  几乎变成齑粉的琉璃碎片从他衣襟掉出,那是被剑锋一同刺穿的,被他一直贴身佩戴的血镝。
  鲜红液体淋在他衣襟,发出了片刻微弱光芒后转瞬黯淡下去。
  “我竟没发现,你什么时候开始护着这妖女的?”弗如仙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过我现在也用不上了。”
  “池南!池南!看着我,不要睡!求你……不要睡!”冬青手忙脚乱地撬开他齿关,往他嘴里塞了枚丹药,同时捂住他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真气不要命的往他体内输送,但鲜血很快从她指缝间涌出。她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温度在迅速流失,生命力如同指间沙,飞速消逝。
  池南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下巴搁在她肩头,一声极轻微的虚弱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冬青……跑……”
  肩头陡然一沉,池南整个人靠在她身上,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悲痛与绝望如同深渊骤然将她吞噬,但在这深渊底部,一股更为冰冷、更为暴烈的火焰轰然燃起!
  她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红得骇人,泪水与近乎实质的杀意疯狂涌出。
  她轻轻将意识模糊的池南放在一块稍平整的岩石边,捡起了地上那柄池南脱手的无相剑。
  长剑入手,她的手掌与剑柄那枚血手印重合。
  下一刻,一种奇异的共鸣自剑身传来,传入她掌心,流入她经脉。
  不罔与无相,同源而出,此刻在她决死的意志与池南残留剑意的牵引下,仿佛打破了某种隔阂。
  席子昂正因弗如得手而面露喜色,见冬青持剑摇摇晃晃站起,不由嗤笑:“不自量力的丫头,凭你也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冬青动了。
  她并未冲向最强的弗如,而是将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杀心、所有对池南濒死的恐惧与悲痛,统统锁定在了席子昂身上。
  她的身法不再灵动,甚至有些踉跄,但每一步踏出,气势却诡异地攀升,与手中无相剑的共鸣越来越强。
  席子昂被冬青那不顾一切的眼神盯得心头一寒,他催动全身真气,手中那对幽蓝月牙爆发出滔天黑雾,粘稠浓雾化作两条狰狞毒蛟,交错扑向冬青。
  冬青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去看那袭来的毒蛟。她只是双手握紧了无相剑,缓缓举过头顶。
  天地骤然轰鸣起来,万物之灵无休无止地疯狂向剑尖涌去!
  御物心法第四式……心神与广阔天地相接、共鸣。一念起,可引动山川之势、风云之变、星月之辉,磅礴无匹,仿佛饮尽太虚之力。
  无相剑身并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光华,反而所有的光芒和灵都向内收敛,剑身变得近乎透明,只能看到一道扭曲空气的模糊轨迹,向着席子昂,狠狠一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那两条咆哮的毒蛟,在触及那道模糊轨迹的瞬间,如同被消抹的画卷,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
  席子昂脸上的狞笑僵住,眼中充血睁大,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将他淹没。他想抵挡,却发现身体血液被一股无形的怪力牵引着翻滚起来,体内的灵如迅猛生长的藤蔓,将他死死扎在原地。
  “弗……”
  “如”字尚未出口。
  模糊的轨迹掠过他的身体。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席子昂整个人,连同他身上的护体灵光、手中的法器、甚至他脸上的惊恐表情,都如同风化的沙雕,从中心开始,寸寸瓦解、消散,化作最细微的尘埃,混入漫天风雪之中,再无痕迹。
  一剑,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挥出这一剑,冬青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口中涌出鲜血。
  弗如仙师终于动容,看向冬青的目光不再是漠然,而是带上了一丝惊异与好奇。“你……倒有趣。只可惜……”
  他抬步,缓缓向冬青和池南走来。灰白长剑再次抬起,杀意弥漫。
  冬青提剑挡在池南身前,呼吸粗重,仿佛只要弗如再动池南一下,她就要跟他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漠天鹰愤怒的长啸与猛烈的撞击声!漠不鸣正在外面疯狂冲击着因为冬青闯入和席子昂死亡而略微不稳的法阵。
  冬青看了一眼气息微弱、面如金纸的池南,又看了一眼步步逼近、无可匹敌的弗如。绝望之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
  傀儡印!临时傀儡印!如果……如果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
  她猛地扑回池南身边,不顾他胸口可怕的伤势,颤抖着咬破自己的指尖,又强行掰开他紧握的、冰冷的手,用染血的指尖,在他掌心飞快地画下一个复杂的血色符印,同时将自己仅剩的真气与意念疯狂灌入。
  “池南……池南!听我说!”她贴在他耳边,声音支离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我……给你下印!快!答应我!”
  池南涣散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下一刻,冬青感觉到,他冰冷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够了!
  冬青滚烫的血泪滴在他脸颊上,血色符印光芒大盛,瞬间没入池南掌心。一根极其纤细、却凝实无比的血色红线,自池南的心口蜿蜒而出,另一端精准地缠绕上了冬青右手的小指,打了个死结,旋即隐没不见。
  几乎在红线隐没的同一刹那,漠不鸣终于撕开了法阵一角,巨大的鹰爪探入,不由分说,一把捞起冬青和奄奄一息的池南,双翼爆发出刺目银光,挣脱法阵的束缚,向着远天疾遁而去!
  弗如仙师立于渐渐崩散的法阵中央,并未追击。他望着漠天鹰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断裂的血镝,以及席子昂消散处空无一物的地面,脸上无悲无喜,只有深潭般的莫测。
  冬青死死捂着池南的心口,“游芷……漠不鸣,你带着池南去不归海找游芷!快!”
  现在只有游芷能救池南!
  “好!”漠不鸣立刻朝西振翅疾奔。
  冬青从衣襟里拿出一条染血的、编的七扭八歪的剑穗,颤抖着手系在无相剑上。“对不起……本来想编得好看点送给你,告诉你我半妖的身份,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可我总是晚一步……”
  她看着脸色愈发苍白的池南,将无相佩在他身上,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血气的吻。而后拍了拍漠不鸣的背,纵身一跃!
  “小殿下!你去哪?!”
  冬青在猎猎寒风中伸出手,传送光门在她下方打开。师兄他们至今都未赶到,定是出事了。
  传送阵的光芒将冬青吞没,空气中只余她最后的话音。
  “仙人顶!”
  【作者有话说】
  小刀一下,但大家放心,本文是he!
  第87章
  ◎“不回来,让我看着你们死吗?”◎
  凌源罗岛。
  贺兰烬在与冬青他们分开后,便被毕水“请”了回去。
  此刻温暖的岛屿上艳阳如春,青光阁后面的祠堂内却阴冷刺骨,贺兰烬跪在地上,寒气找到了热源,针扎一样钻进膝盖里取暖。
  流油“喵”的一声窜到他脚边,在他身边闻了闻,似乎没有闻到曾经那熟悉的气味,迟疑着蹭回毕水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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