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前方林间空地上,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仿佛在此等候许久。
那人身着朴素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持一柄拂尘,神情淡漠,周身却散发着如山如岳、令人窒息的灵压。正是仙人顶宗主——青崖道人。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仿佛截断了所有生机与前路。
仇芸猛地刹住脚步,心脏骤然紧缩,沉入冰窟。
完了……
面对一宗之主,她这点修为,如同蝼蚁望山。她轻轻把昏迷不醒的冬青放在地上,视死如归的握紧了鞭子。她死死盯着面前的宗主,身体紧绷到极致。
青崖道人目光掠过仇芸,落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冬青身上,拂尘微微抬起,一股无形的巨力已然笼罩而下。
“青崖师兄,对两个小辈拦路,未免小题大做了。”
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自长生山深处悠悠传来,仿佛穿越了空间。
话音未落,一道略显虚幻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仇芸与青崖道人之间,而后慢慢变得凝实。
那人发髻微乱,道袍简素,面色带着久闭关的苍白与一丝不正常的青,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深邃,仿佛包罗星汉。
“师父……”地上的的冬青似有所感,在血泊中将双眼分离睁开一条缝。
逍遥道人并未回头,只是对青崖道人微微一笑,袖袍轻拂。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弥漫开来,不仅轻轻托起仇芸与冬青,将她们送至数十丈外老林的边缘,更似一道无形的屏障,隔断了青崖道人的真气。
“带她走。”逍遥道人的声音直接在仇芸耳边响起,平静而坚定,“山下路杂,小心。”
仇芸重重点头,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眶的酸热,背着冬青,头也不回地扎进茂密幽暗的老林深处。
青崖道人静静看着这一切,并未立刻动作,目光转向逍遥道人,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极淡的波澜:“师弟,你强行出关,道基受损,值得吗?”
“道基可修,徒儿若没了,便真没了。”逍遥道人依旧微笑着,气机却已遥遥锁定了青崖,寸步不让,“师兄,今日,便到此为止吧。给孩子们,留条生路。”
长生山西麓,老林边缘,一条偏僻小径。
仇芸背着冬青踉跄冲出树林,体内真气几近枯竭,全靠一股意志支撑。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寻找隐蔽的藏身之处
就在这时,前方小径转弯处,忽然转出两道身影。
那是两个年轻男子,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眉目间有五六分相似。
是闻向舟与闻向度。
第89章
◎神魂……开始消散了。◎
仇芸心中一紧,立刻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鞭柄。闻氏兄弟与冬青姑娘素日仇怨已久,她是知道的。
此刻狭路相逢,绝非吉兆。
闻向度也看到了仇芸和她背上的冬青,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
闻向舟的眉头也紧紧锁起,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入门考核时那个仿佛天降神兵的身影,目光又落在冬青惨白染血的脸和几乎被鲜血浸透的衣衫上。
那份救命之恩,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不由内心剧烈挣扎起来。
仇芸见二人神色变幻,沉默不语,心中戒备更甚,缓缓后退半步,哑声道,“两位闻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闻向舟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上前一步,对仇芸快速低声道:“她现在这样,撑不了多久。山下各处要道,恐怕都已布了眼线。”
仇芸望向山下,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
闻向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跟我走……回闻府。”
再怎么说,冬青毕竟是父亲的亲生骨肉,父亲应当不会妄下杀手,待风波平息,再找时机将冬青送出府。
仇芸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闻向舟。
闻向度看着弟弟,对仇芸点了点头,“除了此路,你们无路可走了。”
闻向舟转头看向仇芸背上的冬青,眼神复杂,低声道,“……就当是,还你上次救我的人情。等将你送走,我们就两清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们,转身快步在前方带路。
兄弟俩自幼顽劣,开发了数条不为人知的秘道玩耍,只不过过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后便将其搁置,再提不起兴趣理会这种幼儿行径,未曾想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仇芸紧张地盯着闻氏兄弟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背上气息微弱的冬青,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跟了上去。
片刻后,兄弟俩来到密林东边一处极为隐蔽的废弃樵夫木屋。
闻向舟从怀里掏出一块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子,走到屋后枯井,手伸进井壁摸索,摸到一处凹陷。
他将灰色石子严丝合缝的塞进去,井壁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阴冷腥湿的空气扑面,他看了眼仇芸,道,“这是我们兄弟俩幼时发现的,挖了条直通闻府的秘道,没对别人说过,连父亲都不知道。”
两人率先钻入秘道,闻向度站在入口处回身,“跟不跟来,决定权在你,但如果选择走密林下山,你们绝无可能逃出这天罗地网。”
仇芸背着冬青,片刻后下定决心跟上,小心翼翼地钻入其中。
洞口向下延伸数丈,连通着一间仅有两丈见方、布满灰尘却干燥通风的地下石室。室内角落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瓦罐,里面竟存有清水和一些早已硬如石块的干粮饼。
闻向舟扒开瓦罐,用力推动那面石墙,石墙缓缓翻转,露出后面幽黑深邃的秘道。
他吹燃火折子,在前方带路。
秘道安静地诡异,除了几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偶尔能听见水滴没入泥土的闷响。
背上的人呼吸逐渐微弱下去,仇芸握紧了鞭子,从怀中瓷瓶倒出一颗丹药,那是柳又青之前给她保命用的,她毫不犹豫地撬开冬青紧闭的牙关塞了进去。
漆黑的秘道不见天日,仇芸脚步沉重地背着冬青一步一步向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人停了下来。
前方是死路,头顶却从泥土变成了砖石,闻向度伸手握住头顶垂下的一根绳子,用力一拽——
砖石向内打开,亮光从那小小的洞口泄下来,沙土和尘埃在光线中剧烈浮动。
两兄弟先爬了上去,然后对下方的仇芸伸出手,七手八脚地先将昏迷的冬青拽了上去,最后是仇芸。
一落地,仇芸便紧张兮兮地从两兄弟手中把冬青抢过来护在怀里,眼珠在眼眶中转动,飞快打量着周围景象。
……一处后院,抬头能看到远处蓝光冲天的长生山,檐角的风铃刻着“闻”字,应当是闻家不错。
“先去柴房,那里平时没有人去。”闻向度对仇芸招了招手,带着两人来到柴房后墙。
他手腕一抖,真气疾射而出,打开了柴房的窗户。
柴房内灰尘四气,闻向舟用真气驱散灰尘,抱来两床褥子。“先在此处避避风头……我去给你们弄点药来。”
两兄弟走后,仇芸将冬青轻轻放在铺在地上的褥子上后,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剧烈喘息。
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不归海畔,浓雾缭绕,简朴的石屋坐落在海崖,几乎与灰褐色的岩壁融为一体。
屋内弥漫着清苦的药香。池南静静地躺在唯一一张石床上,面色惨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他胸前那处被长剑贯穿的可怖伤口,已被游芷处理妥当,覆上了厚厚一层色泽青黑、散发着苦味的灵膏。
游芷坐在床边的石凳上,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布满凝重与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是丹修,真气温和,特有的疗愈法使她的真气几乎不会与池南体内真气冲撞,可涌入池南体内时,却如泥牛入海,只能勉强护住心脉处一点微弱跳动,无法唤醒那沉寂如死水的经脉。
地上散落着大量医书,素日里整齐摆放的药架如今也一团乱,游芷十指插进发间,双眼泛红的看向榻上气若游丝的人,他体内正在有什么以不可控的趋势分崩瓦解,可她却束手无策。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只有药炉上偶尔发出的“噗噗”轻响,打破令人窒息的宁静。
忽然,池南搁在身侧、苍白如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游芷目光一凝,立刻俯身细察。
紧接着,一点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的光粒,仿佛冬夜最后一点将熄的烛火,颤巍巍地从池南眉心处浮现,飘摇着升腾起来,在空中闪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而后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游芷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淡金色光粒,如同吹散的蒲公英,接二连三地从池南的眉心、胸口、指尖……身体各处逸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