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村长也跟着道:“不仅如此,两个时辰前还有村民亲眼瞧见韩郎君往山上走。你也知道的,越过山头去镇上更近些。我们也问了那村民,那村民虽说跟韩郎君交情不深,可到底是来吃过你们俩的喜酒的。韩郎君容貌不俗,气宇轩昂,莫说是咱潭溪村,便是镇子上也见不着如此出色的人物,那村民怎可能认错了人?”
村长说得有根有据,便是连一旁的云惠也信了几分,几人还要再劝,明月已撒腿冲出了院门。
她肩膀单薄,脊背瘦弱,在雨幕中显得愈发脆弱。
云惠赶忙跟上,嘴里还叫嚷着:“阿月她病还没好呢,这会儿又下着雨,这下又该病了。”
鲁大娘急得拍了一记腿,快步跟在后头:“快拉住阿月!”
***
两个时辰前。
雨雾氤氲,山崖上荒无人烟,显得立在雨中的那三道身影分外诡异。
韩昀脱下他身上那件明月才为他做好没几日的鸦青色袍子,下巴微点,朝石牧吩咐道:“给他换上。”
石牧在死尸面前蹲下,忍着恶心,小心翼翼地剥下死者身上的衣衫,将那身鸦青色袍子给他穿上。
谢渊眉峰紧紧拧起。
这件袍子一看就是新做的,布料虽是不值钱的粗布,但袍子上的针脚细密,还有那袖口和衣摆处绣的竹叶,绝非寻常人姑娘家的手艺,定是那位小娘子细心缝制的。
他不由起了怜惜之情,上前拦道:“哎,这可是你家小娘子给你做的,你就这么给死人穿?”
韩昀撩起眼皮看他,语调听不出半点起伏:“那又如何?”
谢渊被他说得一噎,一时也反驳不了。
石牧给死尸穿好了衣衫,韩昀又将手中的一盒糕点丢给他:“塞他怀里。”
石牧做完此事,垂首回到自家主子身后听命,韩昀足尖微抬,轻轻一踢,躺在悬崖边的那具尸身便直直坠入山崖。
韩昀站在悬崖边,垂眸望着崖下。
一阵风拂过,吹得他衣角飞起。
雨下得更急了。
雨珠成串地顺着石牧的脸颊坠落,石牧伸手抹了把脸,不过片刻,又被雨水浇成了落汤鸡。
沥沥雨声中,韩昀的声音传了过来:“走罢。”
三人快步走下了山,远处孤零零地停着一辆马车。
韩昀掀开车帘登上马车,谢渊跟着坐进马车,自己拿了块干巾帕擦拭身上的雨水,见韩昀亦是浑身淋得湿透,朝他丢过去一块巾帕,嘴里不忘埋怨道:“你就非得挑个下雨天离开么?赶紧擦擦罢!”
韩昀拿起巾帕擦着头发,冷笑着道:“不是下雨天掉下山崖,这话说出去会有人信么?”
谢渊反驳不了,见他已将巾帕丢在一旁闭目靠在厢壁上。
他们今日这一走,才跟韩昀成亲的那小娘子怕是此生都不能再跟他相见了。
才新婚不久,夫妻俩便要经历生离死别,谅必那小娘子真要伤心死了。
“哎,你真不把你家那小娘子一道带回京城么,我瞧着她对你真心一片。俗话说,千金难买真情意,万银难留无心人,好容易遇见个如此真心待你的人,你真舍得抛下她么?”
韩昀睁开双目,掀着眼皮睨他:“真心待我,我就该带她回京么?”他似笑非笑,不紧不慢地道:“带她回去教她琴棋书画,看她如何画牛车?还是听她唱山歌?”
想起明月那张俏丽的脸,谢渊不免起了点怜香惜玉之心,替她抱屈道:“人家到底是村里长大的姑娘,你叫她上哪儿学那些?她那样的出身,不通诗书、不谙音律,也实属正常。都道贤妻美妾,她若是当你的妾,只需美貌温柔便可,何须懂琴棋诗画?”
韩昀只轻笑了一声,并不作答。
“好歹你们也是夫妻一场,你当真舍得下?”
韩昀眼中微露轻蔑之色:“我为何不舍得?”
他一早便有了离开此处的打算,为着明月日后还能另嫁他人,他借口身子需要调养,从未与她圆过房。但凡她当初救下的是另一个男人,恐怕早就占她便宜破了她的身子,他却君子守礼,没动她分毫。
他已对她存了善念,她还要从他身上奢望些什么呢?
水滴打在头顶的蓬檐上,发出空落落的声响,令人更觉压抑。
“待你那小娘子得知了你的死讯,只怕是要伤心死了。”
韩昀面色如常,仍是平日的那般清冷疏离模样。
谢渊咂咂嘴,感叹道:“我那几个相好每回见了我,总怨我是个多情寡义的。如今看来,我是多情寡义,你是薄情寡义!咱俩若真要比起来,我还比你多了几分良心。”
韩昀恍若未闻,敲敲车壁,示意车马启程。
车轮碾压轱辘声响起,带起点点泥水,渐行渐远。
***
明月跑得快,云惠和鲁大娘在后头追了半晌,到底云惠年纪轻身子强健,好容易追到跟前将明月一把扯了回来。
云惠和鲁大娘一左一右,扶着明月回了家中,找了一身干衣裳出来给明月换上,又拿了干帕子帮她拭去头发上的雨水。
天色依然阴沉得厉害,好在雨终于是停了。
明月姐弟俩孤苦伶仃,自从父母亲双双离世后,村长便对他们姐弟俩颇多照顾,得了韩昀的死讯后,不忍见明月的夫君没法早日安息,立刻叫了村里的几个村民一起给韩昀收尸。
明月换了身干衣裳来到堂屋,堂屋里已摆着一口棺材,里头躺着一具男尸。
因是从悬崖下面找回来的尸身,死者已摔得面目全非,哪还分辨得出韩昀平日里的温朗清隽模样,唯有死者身上穿的那件袍子还勉强能辨认出几分。
明月走上前去,轻轻拂去他手上沾到的泥水,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像是有一把重锤,在她的心口狠狠捶打着。
当初父母亲去世,皆是她给他们入的殓,她知道,只有死去的人身子才会这般冰凉。
眼前倏然一黑,她直直倒了下去,失去意识前,依稀还能听见云惠在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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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明月醒来时,神智仍不大清醒,人宛如还在梦中,不知今夕何夕。
睁开眼,入目茫茫黑夜。
四周静悄悄的,远近皆无人语,只有一阵阵鸟鸣声不时从窗外传来。
她摸索着下床,赤足行走在房中,眉头微微蹙起,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她眼力好,哪怕是深夜时分不点灯,她亦能透过月光视物,如今日这般什么都瞧不见,绝非寻常。
她心头一紧,扬声唤了几声明朗。
没人应她。
明月的心登时高高悬起,一路摸索着,跌跌撞撞大声呼喊着明朗的名字。
门槛处,许是才下过雨的缘故,空气新鲜而潮湿,溢满泥土芳香。
周遭依然一片漆黑,明月心里的猜测成了真。
她果真看不见了。
她又唤了几声明朗,一阵脚步声响起,来人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叫着;“阿姐,阿姐。”
明月高高悬起的那颗心这才放下,两手四处胡乱摸索着,可就是摸不到明朗的小脑袋。
明朗年幼,尚不能明白自己的姐姐出了何事,只瞧出姐姐的样子与平日里大不一样。
他心里发慌,上前抱住明月,急得几乎哭出了声:“阿姐,你怎么了?”
明月摇了摇头,想哄他说她没事,喉咙却堵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身子止不住地打颤。
总算明朗还是个机灵的,想起鲁大娘和云惠一向与明月交好,留下一句‘阿姐,你在这儿等我回来’,便撒腿跑去隔壁找鲁大娘一家求助。
少顷,鲁大娘和云惠便急急赶了过来,过来的路上,明朗说的话便叫云惠疑心明月的眼睛怕是不大好。
她跨过院门走近前来,伸手在明月面前挥了挥手,明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对她视而不见。
云惠心一沉,先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鲁大娘才要开口说话,云惠怕她言辞不妥吓着明月和明朗,赶忙催促道:“娘,您快去找大夫过来瞧瞧罢。”
鲁大娘打量着明月,便是再迟钝,这会儿也已明白发生了何事,“哎”了一声,转身又出去找大夫。
大夫跟着鲁大娘过来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见大夫来了,云惠稍稍让开些,让大夫为明月诊脉。
大夫放下药箱,细细查验一番,开口问道:“她头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砸伤过?”
鲁大娘和云惠对视一眼,才要说不,忽而就忆起昨日明月见到韩昀尸身的时候,曾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当时场面一片混乱,她们手忙脚乱地扶起明月送她回房中歇息,倒也没留意到明月的脑袋磕伤了没有,后来也没见明月有什么不妥,便掉以轻心,以为她无事。
如今细细想来,恐怕明月晕过去的时候,后脑勺便磕到了坚硬的地面受了伤,这才留下了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