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萧允衡挪开视线,朝摊位方向轻点下巴,石牧明白了七八分,跟明月道:“你再多拿些点心让我带走,其余的是我们家主子赏的。”
明月眉眼弯成了月牙:“好,您稍等片刻,我去去便来。”
她转身朝摊位走,萧允衡怕她走路不稳当,见石牧还杵在马车旁,屈指叩了叩车壁,沉声吩咐道:“还不快跟上!”
石牧忙跟了过去,明月回到摊位前,摸索着将酥饼包起来,又舀了几碗豆腐花。
萧允衡隔着半撩起的车帘,远远打量着明月和云惠,云惠问了明月一句什么,明月一壁答话,一壁唇角勾起个弧度,两人笑闹了几句,气氛一派愉悦。
做生意哪有不想挣银子的,竟还巴巴地追过来还银子。
世上怎会有这般实心眼的人?
石牧捧着一堆油纸包回到马车旁,心下为难。
这种只有平头百姓才会吃的寒酸点心,大人怎会看得上眼,怕是一口都不会碰的。奈何是大人吩咐他买来的,该如何处置这些点心当真是不好说。
石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大人,这点心,属下是……?”
萧允衡抱臂靠在车壁上,“扔了”二字几乎已说出口,顿了顿又改口道,“拿去给护卫分了吃。”
他落了车帘,言简意赅,“走罢。”
车轮滚动,马车缓步行进,明朗望着远去的马车,眨巴着眼睛。
他抬手在明月跟前比划了一下:“阿姐,方才那辆马车可真大,坐在马车里的人特别神气威武,肯定在衙门里当着大官。”
先前他见了金大哥的亲戚金槐,已觉人家气派十足,果然是在京城见过世面的,就是跟村里的人不同,今日再瞧见坐在马车里的那位食客,他通身的气度远非旁人可比,只一眼便知此人身份不凡。
先前的记忆被触动,他眉头轻蹙,又道:“马车里的那个人,瞧着好生眼熟,像是从前在哪见过。”
明月和云惠抿唇笑了起来,云惠揉了揉他的发顶,道:“你这小子,看谁都觉着眼熟。你自己也说了,那客人像是当大官的,咱这样无权无势的外乡人,怎可能认识京城里的贵人?”
离家前云惠还不觉得如何,来了京城后,听金槐提起他刚来京城时的经历,才明白在京城里,随处便可遇见身份尊贵之人,是以她小心翼翼地做生意,宁可在银两上吃点亏也不愿得罪了人,免得得罪了不该招惹的人而不自知。
马蹄声停住,萧允衡走下马车,眯眼避开刺眼的阳光。
“往后每隔一日就去一趟那摊位,和今日一样,多买些点心回来。”
免得那实心眼的女子又跑过来还他银子。
石牧颇伤脑筋。
适才他把酥饼和豆腐脑给了几个护卫,叫他们分了吃,奈何他们平日里的吃食比这点心精贵许多,实在看不上眼这低//贱东西。碍于是他给的,他们不敢不吃,只得苦巴着一张脸将点心囫囵咽下。
“大人,那点心,他们委实不怎么爱吃,您看……”
萧允衡眼底尽是不耐:“那就扔了!多大点事。”
难不成这样的小事,也要跑来他跟前向他讨主意么?
回到王府,他书房里伺候的丫鬟白芷垂首禀道:“大人,郡主今日过来看您来了。”
萧允衡不明所以,身形微顿:“她来干什么?”
“郡主没说,这会儿正在您的书房里等着您呢。”
萧允衡提步进了书房,撩起袍角坐下。
姐弟俩隔着书案相对而坐。
他姐姐萧宝璋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见他来了,劈头便问:“帮个忙。”
萧允衡撑住额角转过脸来,笑得从容有度:“大姐所求何事?”
萧宝璋跟他一母所出,脾性却跟他大不同,自几年前嫁了人后,便鲜少回娘家,此次回来,一上来就求他办事。
“平国公家的一个小子,犯了事被关了起来,我寻思着你认识的人多,想托你打点打点那边的关系。近来天越发寒冷了,牢里到底不比别处,别到时候冻坏了身子。”
“平国公家的你怎么不找你夫君?”
“倒也算不上平国公家的。是我夫君乳娘的女婿,乳娘心切她女儿,求到了他面前,你姐夫他在刑狱里又不认识人,不然我犯得着来求你?”
萧允衡面露鄙夷,唇角轻扯了一下:“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个低//.贱的下人。那样的人,犯下的又不是小事,你好好地为那么个东西求情做什么,没的反倒污了你的名声。”
“你有所不知,那小子和你姐夫也没啥交情,只是你姐夫总牢记着他乳娘当年的情分,乳娘从不托大,此回难得开口求他,他自是不忍回绝她。你姐夫那人你最是清楚,他在外头的门路哪有你宽,于是便求我过来找你行个方便。”
白芷上前敬了茶,萧允衡只顾端起茶盏饮茶,不说不帮,也不说愿意帮她这个忙。
萧宝璋是他的嫡亲姐姐,开口要他帮忙也无什么不妥,且来也来了,断没有就这么回去的道理。
“那乳娘当年拼死救过你姐夫,因无暇顾及自己的亲生儿子,她的亲生儿子还丢了性命。乳娘没了自己的儿子,后来她的女婿便成了她半个儿子。乳娘统共就生了一对儿女,女婿是她女儿的依仗,此次女婿在外头惹了祸事,乳娘和她女儿吓得魂飞魄散,乳娘没了法子,这才厚着脸皮求到了我们面前来了。”
萧允衡端茶在手,笑容浅淡:“大姐跟姐夫倒是记恩!”
“旁的恩情倒也罢了,到底是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萧允衡心念一动,抬起眸子淡淡瞥了眼坐在书案另一头的姐姐。
严格算起来,明月于他亦有救命之恩。
他忽而就记起明月日日摆摊的辛苦模样。
他端着茶盏微转了一圈。
萧宝璋正等着他给个准信儿,见他不吱一声,只垂眸望着茶盏里的茶汤默默出神,出声问他:“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萧允衡按压下思绪,放下茶盏推开到一边。
“大姐,你跟姐夫帮了乳娘,就不怕日后被乳娘他们一家纠缠上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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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萧允衡牵起唇角,脸上分明还带着笑,却莫名的冷漠,“他们那样出身低//贱的人,帮了他们一回,焉知日后会不会生了什么旁的心思。”
萧宝璋颔首道:“你说得我自然也懂,只是当初那情分总归是真的,当年若非乳娘救下你姐夫,你姐夫怕是早已没命了,哪还会有今日?而今乳娘有难,有着从前的救命之恩,我们到底做不出那等袖手旁观之事。”
两人一时又没了话语。
沉默良久,萧允衡抬眼回道:“大姐回去等我消息便是。”
萧宝璋眉头舒展。
萧允衡会有此言,便是答应帮她打点此事了。
姐弟俩又略微闲聊了一番,见萧允衡似是心绪不宁,又想起夫君还在家中等着她的消息,萧宝璋总归有些坐不住,止了话头起身告辞。
萧允衡唤了白芷过来送萧宝璋出门,坐在书案前沉思。
***
萧允衡答应萧宝璋料理此事,便也没打算多耽搁,到了次日,便为了姐姐所托之事去了一趟顺天府。
下了马车,隔着十步之遥,瞥见明月站在顺天府衙门口。
他微愣一下,便明白过来明月必是过来打听韩昀的下落。
萧允衡只当作没瞧见她,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走了几步,身后便响起一道稚嫩的男童声:“阿姐,那人就是前几日在我们摊位留下一锭银子的食客。”
萧允衡脚步一顿,回眸上下打量他身后的明朗,明朗正抬手指着他和石牧,踮起脚跟明月说着话。
他抿唇淡睇石牧一眼。
明月睁着一双无神的眸子望着他这边。
那日多亏这位食客买了许多点心回去,她和惠姐姐才能早早收摊归家,后来连着多日,那食客又常来她们的摊位前买点心,每回都买得不少,惠姐姐昨日还笑着跟她称,照这势头,不久她们便可寻一间租金便宜的店子开门做生意了。
京城的秋天比潭溪村还要冷上几分,每日出来摆摊若是生意不错还好一些,倘若遇到刮风或下雨天,生意便清淡得很,势要多等上一两个时辰方能收摊,而今她和慧姐姐能遇到如此出手大方的食客,叫她如何不心生感激?
她本欲上前跟对方道一声谢,略一沉吟,又踌躇不前。
人家跟她并无半分交情,且明朗也说了,对方的马车气派十足,坐在马车里头的那个人更是气度不凡,身份不俗,定是不喜跟她这样的小摊贩有什么牵扯,她又怎好没眼色地上前讨人嫌?
萧允衡辨出她眼底的迟疑之色,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她鼻尖微红,应是已在此处站立了许久,人都被冻得发僵。
脚下意识地踏了出去:“这位姑娘……”萧允衡顿了顿,声音高了两分,“是来找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