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明月在他面前总是闷闷地不愿说话,这些他都是知道的,她犟劲儿上来了,还爱跟他摆脸色,一张嘴也是厉害得很,却从不曾像眼下这般。
出门前分明还好好的,坐在马车上时,她更是因瞧见外头的热闹情景欢喜非常,没道理才进了酒楼吃了顿饭,就如此意气消沉。
就明月那脾气,哪怕真遇到什么事,他便是问了,她也必不肯跟他说。
他撂下筷子,来回打量着白芷和薄荷:“方才本官不在,可有发生过什么事?”
薄荷被问得心里一突,手足无措,眼睛往白芷那边张望。
萧允衡又将视线挪回白芷脸上:“她不说,那便你来说。”
适才隔壁雅间说了好些不堪入耳的话语,纵然说的不是自己,白芷也替明月抱屈,偏偏隔壁雅间的那几位俱不是好惹的,她一个当下人的,就算想拦着不让她们议论也没这胆子,只得一直留意着隔壁雅间的动静。
萧允衡进来前,隔壁传来了开门和关门声,后来又响起了脚步声,谅必隔壁那几位贵女这会儿已不在酒楼里了。
白芷心知那几人已离开,方壮胆回道:“大人,方才隔壁雅间有几位姑娘许是听信了外头不三不四的谣言,在背后议论娘子,说娘子……”她怯怯地瞄了眼明月,终究没敢把话说得太露骨,只含糊地道,“将娘子说得………很是不堪。”
“她们说什么了?”
萧允衡阴沉着脸,白芷知他动怒,哪敢再支支吾吾,硬着头皮将隔壁雅间那几个女子议论的话细细道出。
萧允衡偏头瞧向明月,她面上看不出什么,牙关却紧咬着,捏着碗盏的手指也微微颤抖着。
半晌,雅间里才响起萧允衡的声音:“不吃了,回去罢。”
***
萧允衡和明月回了栖云轩,萧允衡未置一词,便又提步离开。
马蹄踏踏驶过街头,行走了约莫三刻钟的光景,马车停在了一条巷口处。
萧允衡掀开车帘的一角,示意石牧前去敲门,石牧去了片刻,又回来道:“大人。”
萧允衡下了马车,与石牧一道进了林府。
林大人站在书房门前,对着前方张望。
适才下人来禀,宁王府的世子萧允衡前来拜访,他平日里与萧允衡并无交情,至多算是见面点个头的泛泛之交,且萧允衡先前并未差人送来过帖子,这会儿突然来他家中,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毕竟是贵客,人都在门外了,他再如何揣测,也不好不给萧允衡这个薄面,忙出了书房,见萧允衡过来,堆起一张笑脸迎了上去,亲自将他请进屋里。
两人相对而坐,下人得了林大人的吩咐,端了热茶进来。
林大人殷勤地道:“萧大人能赏脸来寒舍,某喜出望外。某惭愧,只能拿粗茶点心款待大人,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萧允衡连眼梢都没动一下,揭开茶盖。
见他态度不咸不淡,林大人心里愈发发怵。
萧允衡啜了一口茶,透过氤氲的水雾看向他:“看来林大人不太能胜任如今的这份差事。”
林大人笑容僵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他虽未琢磨出萧允衡是何来意,已然觉出萧允衡来者不善。
碍于萧允衡的身份和他背后的宁王府,他没敢撕破脸,只得恭敬地道:“某愚钝,还请萧大人明示。”
“林大人若是觉着公务占用时间多,以至于让林大人忽视了对贵千金的调..教,那本官倒认为,林大人不妨谋个更轻松点的差事,如此林大人闲时也能静心料理自己家中的事儿。”
听得‘贵千金’三个字,林大人眼皮跳了跳,试探着道:“萧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言尽于此,该如何抉择,林大人自己看着办!”萧允衡掸了掸袍子站起身。
不及林大人起身送客,他转身就踏出书房。
林大人坐在桌前愣愣的,将萧允衡方才的一席话在脑子里细细过了几遍,总算脑子不笨,隐约猜到萧允衡方今日来访,大抵和他的女儿林宜琬有些干系。
他径直去了太太曹氏的屋里。
今日之事必要跟她好生商议一番,若真是女儿在外头闯了祸,好歹叫曹氏多管教管教女儿,免得来日犯下更大的过错。
进屋时,女儿林宜琬刚好也在,母女二人正坐在一处话家常。
林宜琬面上还愤愤然的,埋怨着道:“母亲,今日是端午,女儿只是想出去散散心,结果却叫女儿撞见那不要脸的外室,简直是扫女儿的兴!”
林大人心念微转,上前问道:“慢着,你们说的是何人?”
见是父亲来了,林宜琬忙起身行了个礼。
“父亲,女儿今日倒霉得很,竟遇见了宁王府的萧世子养在外头的外室。”
林大人心里登时有了头绪。
难怪萧允衡今日会突然登门拜访,上来就与他说了一大通没头没尾的话,暗示他对自家女儿管教不严。
他道是为何,原来竟是为了给他的外室打抱不平来了。
他平日惯爱当个甩手掌柜,若真肯动动脑子,却也不是个愚笨的,见女儿怒气冲冲的,嘴里还直嚷嚷着‘外室’二字,恐怕今日在外头也没少在旁人面前抱怨过此事。
他心道不妙,沉下脸道:“你今日在外头,可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
林宜琬是家中的幼女,自幼被双亲宠得无法无天,何曾见过父亲对她板着脸,气恼之余,还委屈。
“女儿没有。”
“你没有?!你若真没有,萧大人能专程跑来我这儿,暗示我对女儿管教不严?”
曹氏听得云里雾里:“萧大人来了咱家里?!我怎不知此事?”
林大人冷笑着扫她一眼:“你能知道什么你?”他抬手指了指林宜琬,“你养的好女儿,在外头闯了祸,狠狠得罪了人家的心头肉,人家心里自然不痛快,跑我这儿来教我做事,我这张老脸都给丢尽了。”
曹氏不忍冤枉了自家女儿,却也清楚林大人不是那等无中生有之人,拉着林宜琬的手,道:“宜琬,你且跟母亲细说说,你今日到底在外头说了什么?”
林宜琬气得满面通红:“母亲,我哪有说什么,我不过是坐在雅间里与我几个姐妹议论了几句萧世子的外室。我乃是清白人家的小姐,凭什么那贱蹄子就坐我隔壁,与我进出同一家酒楼,谁知道她从前在哪个腌臜地方待过。若是个有廉耻的,能甘愿当人外室?从今往后我再不去那家酒楼了,没得叫我恶心。”
林大人怒喝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你!”
“父亲,我好好地坐我雅间里议论他的外室,是萧世子在外头养着不要脸的下贱东西。他有脸做这事,倒不许我在背后议论么?世上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林大人本就不敢得罪萧允衡,今日萧允衡主动上门给了他好大一个没脸,他已是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林宜琬还一味地嘴硬不知悔改,只气得他伸手扇了她一记耳光。
“你还说,信不信我罚你去寺庙闭门思过!”
林宜琬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
曹氏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想起后院养的那些狐媚子,更是看林大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禁不住怒骂道:“你自己为老不尊,倒还有脸打女儿?”
林大人被她骂得面色发青:“我道女儿怎会变得如此,原来是你整日里百般挑唆她,将她纵得如此不懂规矩。她一个还未嫁人的闺阁千金,却在外头可劲儿地议论人家闺房之事。如此不知羞耻,简直丢尽了我的脸。”
他拂袖而去,留下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
萧允衡离开林府,径直回了栖云轩。
他进屋时,明月手里正捏着绣活,对着窗外怔怔出神。
他心口一堵,有疼惜、亦有愧疚。
原是他没能护住她,才叫她在外头听尽了闲言碎语。
他伸手把她揽入怀里:“今日之事叫你受委屈了。”他轻轻抚着她的脊背,眉目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你不必再去在意此事,往后外头的人定不敢再冒犯你。”
林大人能力寻常,能在官..场混到今日这般田地,靠得尽是他会钻营,做人识相乖觉。
这样的人,最清楚何人能得罪,何人得罪不起。
明月抵着他胸膛朝后退开些:“大人说笑了,今日之事哪说得上‘冒犯’二字’。”
“林大人的千金说错了话,自是冒犯了你。”
明月:“林姑娘说错什么了?我本就是一个暖床的玩意儿。”
林姑娘的确言辞不堪入耳,令她无地自容,然则此事若真要论谁对谁错,也只是她和萧允衡的错。
她不知廉耻,才会当了萧允衡的外室,而萧允衡亦是强人所难,明知她不愿却硬要将她困在这宅中。
他们二人如此行径,也怨不得旁人在背后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