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下人端上茶点,薛氏叫下人退下。
“你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儿子有事要跟母亲商议。”
薛氏想起近来打听到的消息,与他道:“明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旁的便也罢了,事关宁王府的血脉,她不可能放任此事不闻不问。
“阿月怀了儿子的孩子,是孩子的娘亲,儿子自然该给阿月一个名分。”
薛氏:“那你的意思是……”
“接阿月进府。”
薛氏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愿意给他身边的外室一个名分,不由得道:“你想清楚了?”
萧允衡颔首道:“嗯,儿子想清楚了。抬阿月为姨娘,只要阿月在您和父亲跟前过了明路,从此她便有了名分,来日她生下孩子,孩子便不会成为旁人口中的私生子。”
薛氏:“你能想清楚最好。给她个名分,不拘是姨娘或是别的,无论如何,总比养在外头当个外室要体面,于你于她的名声都不好。”
“母亲说的是,是儿子糊涂了。”
薛氏眉梢微挑。
她这儿子素来心高气傲,纵然是他做错了事,也断不会跟人认错。
“你怎么又突然想通了?”
萧允衡手里转着茶盏。
他先前打错了主意,总以为自己对明月不过有着一点新鲜感,等新鲜感过去了,再拿笔银子好生安顿她,保她吃喝不愁一辈子也就差不多了。区区一个女人,再如何合他心意,也不会在他的生命中占据重要位子。
后来他自己也辨不明白他对明月到底是何心思,只知他不想再让她离开他。
他要了她,将她没名没分地强留在他身边,他嘴上虽不说,可其实在他心里,对她亦有愧疚。
萧允衡把茶盏搁回桌上,双目直视薛氏:“不瞒母亲,早前儿子也想过要不要接阿月来府里,奈何她天性单纯,偏又脾气执拗倔强,母亲您也清楚,王府这样的地方,阿月那样的性子,又如何能在满是龌龊手段的内宅中生存?
“倘若让她住进王府,就凭她的脾气,难保不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反倒不如像眼下这般被儿子养在外头。在儿子的私宅里,她便是唯一的女主人,不用与人勾心斗角,自能过得自在又安全。外室的名声虽不好听,好在阿月平日也不大出门,外头纵然传出来什么难看的闲话,也传不到她的耳中。”
旁人总认为明月是他的外室,他自认他待她,比他日后会娶进门的正妻还要上心。
薛氏微微颔首:“你待她,倒也算是有几分真心。”
萧允衡不置可否,端起茶盏啜了口茶。
薛氏看他一眼:“明氏肚子里的孩子可还好么?”
萧允衡不愿多说,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满心酸苦,只是他的心思,不好叫旁人知晓。
近来她屡次跟他闹别扭,盖因她没名没分,心中总不免不安,而今他给她名分,她自能安心不少。
薛氏心道明月的孕事已确实了,哪怕宁王府动作再快,也没法赶在明月分娩前让萧允衡迎娶正妻,遂又开口道:“旁的便罢了,你尚未娶亲,正妻进门之前你便纳了姨娘,姨娘还有了庶子,这样的事如何瞒得住人?”
萧允衡:“那是儿子的孩子,自然无需瞒住任何人。”
“你尽说糊涂话。整个京城,哪家的千金能接受这样的事、嫁入我们王府当你的正妻?”
“母亲不必忧心,儿子并不需要娶一个高门贵女来帮扶儿子。”
“好,就算你正妻大度,能接受你娶亲前便有了姨娘和庶子,你可有想过之后么?正妻嫁进门,见你如此宠信你的姨娘,心里如何能舒坦?日后若是因此缘故闹得后宅不宁,你又当如何?”
“娶妻当娶贤,儿子自会挑一个脾性温柔、能容得下人的正妻。阿月虽身份低微,见识不出乡间,又不通琴棋书画,可她腹中到底怀着儿子的骨肉,给她个姨娘的名分,谁都不能道个不字。”
薛氏眉头仍紧拧着,萧允衡嗤笑着道,“会闹得后宅不宁的正妻,不要也罢!”
薛氏见他方方面面都思虑到了,倒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挥了挥手:“罢了,你如今也大了、主意多了,我管不住你。你房里的事,你自己去跟你父亲说罢,你父亲若是同意让你纳明氏为姨娘,我自不会多说什么。”
萧允衡知王府的一应大事俱是王爷作主,微微颔首道:“儿子正有此意。”
他起身向薛氏道,“儿子多谢母亲。”
薛氏瞧出他是真心实意地跟她道谢,神色莫名,话到唇边又堪堪咽了回去。
萧允衡出了院门,薛氏仍坐着失神发愣。
蒋嬷嬷在一旁道:“王妃,您这是怎么了?”
“我总觉得衡哥儿这几年和我关系明显淡薄了许多。”
“王妃,您这可是多心了,世子爷是您的嫡亲儿子,他再如何也不可能跟您疏远啊。”
薛氏神情苦涩:“你又拿话哄我,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清楚么?”
她轻叹一声,“今日我冷眼瞧着,衡哥儿为了那明氏,与我说话时倒是多了几分真心。”
蒋嬷嬷以为她不喜抬明月当姨娘,出声宽慰道:“世子爷身边有个姨娘也好,世子先前总不要人伺候,房里连一个女人都没有,而今能有个女人在他身边照顾他,王妃您也能放心些不是?”
先纳妾又有了庶子,外头的名声不好听,可世子爷方才自己也说了,他会娶个能容得下人的正妻,如此还有什么需要担忧的呢?
“是么?”薛氏摇了摇头,“我看他连自己的心都没看明白。”
***
萧允衡走出薛氏的院子,找了下人过来问话,得知宁王爷这会儿人在府里,便径直去了宁王爷的书房议事。
宁王爷正在书房里练字,见他来了也不与他说什么,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方才拎起纸来细瞧。
萧允衡也不去打断他,自顾自撩袍坐下。
宁王爷将纸放在书案上,拿眼睨他:“做什么来了?”
“儿子想要纳姨娘。”
宁王爷面色一沉:“胡闹!”
萧允衡眼角眉梢纹丝不动。
宁王爷先忍不住开口道:“你要纳谁?你外头养的那个外室?”
“父亲既然都已知晓,又何须再来问儿子?”
宁王爷负手在屋中来回走了两圈:“你尚未娶妻,何来纳妾之说?”
“儿子当然会娶妻,只是现下更要紧的,是抬阿月为姨娘。”
“我还是那句话,先娶正妻进门,方能纳妾。”
“父亲……”
萧允衡还待再往下说,宁王爷已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若是不答应,此事休得再提,我们宁王府绝不会有这种先纳妾再娶妻的规矩。”
萧允衡仍心中不满,转念一想,心情复又平静下来。
总归还有他护着阿月。抬她为姨娘一事,早一日晚一日也无太大的分别,不若再等上一段时日,待时机合适了,再做此事也不迟。王府到底是他父亲做主,阿月往后是要进王府过日子的,他总不能让她人还没进门,便将父亲给狠狠得罪了。
萧允衡抬眸望着宁王爷,笑着道:“儿子听父亲的便是。不过有一件事,还请父亲答应儿子。”
见他竟还要提出交换条件,宁王爷的脸色登时不大好看:“你想怎样?”
“阿月可以晚些进门,不过阿月生下来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必须交由她亲自抚养。”
“你什么意思?”
“哪怕阿月生下的是儿子,也不会养在嫡母膝下,儿子不会让阿月母子分离。”
那日明月跟他起争执,她的脸上满是悲愤,他虽恼她,事后忆起此事时,对她总硬不起心肠来。孩子到底是她的亲骨肉,他不忍生生夺了她抚养自己孩子的权利。
他会护住明月的权利,也会给他们的孩子争取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不叫他背上私生子的名头。
此话说得宁王爷一噎,一口气堵在胸口提不上来。
他喝口茶顺了顺气,方才道:“你以为宁王府是什么地方,由着你说怎样便怎样?”
萧允衡但笑不语。
“我们宁王府的庶子,只能养在主母的房里,区区一个农家女,能教养得出什么好人物来?”
萧允衡敛了笑:“父亲若是不答应此事,那儿子便不娶亲了。”
“你敢!”
“儿子为何不敢?总归儿子已经有孩子了,是男是女,俱是儿子的血亲。萧家有后,儿子也算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大不了往后儿子就守着阿月和孩子过一辈子,如此儿子还落得清净自在。”
宁王爷气得吹胡子瞪眼。
萧允衡态度强硬,半点不像是在跟他说玩笑话。
父子俩一时僵持不下。
宁王爷沉吟半晌,终是松了口:“罢了,孩子给她养便给她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