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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两个丫鬟正说着话儿, 长随匆匆进了院内,见她们站在院中, 急急地道:“明少爷可来了此处?”
  白芷点点头,薄荷在一旁道:“刚见他进屋去了, 明少爷怎地今日突然回来了,是书院放了假么?”
  长随顿足叹息:“哪是放假,出大事了!也不晓得是谁多嘴多舌,今日书院里有人在背后议论太太已去了,刚巧叫明少爷给听见,明少爷不信这话,回来找太太来了。”
  薄荷和白芷俱是一愣, 暗道一声不妙。
  先前得了明月的死讯,她们跟石牧等人合计了一番,想着明朗还只是个孩子,又跟明月相依为命,恐他心中悲痛一时想不开做下糊涂事,便瞒着明朗没敢叫他知道,还叫长随带了话过去,谎称宅中近来需要翻修,明月已发了话,叫明朗暂且先住在书院不必回云居胡同,明朗素来听明月的话,明月不让他回去,他便不回,本来是可以将此事瞒住的,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仍是叫他知晓了此事。
  白芷跟长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主屋走去。
  明朗冲进屋里,见萧允衡一人坐在内室,萧允衡抬眼朝他望过来:“你这会儿不在书院念书,回来做什么?”
  明朗兀自不死心,左右张望,问道:“我阿姐她人呢?”
  萧允衡心中冷笑连连。
  阿月果真狠得下心,不止是他,连女儿和弟弟也能轻易舍下。
  明朗走近前来:“阿姐她人在哪儿?”
  萧允衡强忍住怒意,好容易才从齿缝挤出一句话来:“你阿姐她死了。”
  明朗朝后踉跄了两步:“阿姐怎可能会死?你骗我!”
  明朗不说这话还好,而今萧允衡最听不得‘骗’这个字,压抑着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骗?!你阿姐才是个骗子!”
  明朗来之前便把明月的死归咎到了萧允衡身上,只是心里还存了一丝侥幸,总盼着是外头的人以讹传讹,传闻当不得真。
  他急急赶回来,一路胡乱想着,这会儿萧允衡亲口跟他确认明月已逝,一时悲痛不已,再听见萧允衡说明月是骗子,哪受得了自家姐姐被人如此排揎,一张小脸气得通红。
  适才在书院听了闲话,他只半信半疑,眼下他来了明月屋里,见萧允衡坐在床沿仿若在自家房中一般,又想起先前他曾多回撞见萧允衡在明月屋里,当时还不觉得什么,而今到底岁数又大了点,又念了书学会了一些规矩,知道男女有别,照理萧允衡是不该进明月房里的,便愈加信了几分书院里听来的闲话。
  “我阿姐才不是什么骗子,倒是大人您,拿了话哄骗我阿姐,将我阿姐弄来这宅中。书院里的人私底下都道我是靠走了大人的门路才进的学堂,说阿姐是大人养在外头的外室,靠着卖身给我挣个好前程。”
  萧允衡霍地站起身来,气得整张脸都扭曲狰狞起来:“放屁!”
  白芷跟长随站在外间,隔着一道门帘听见萧允衡口吐脏话,皆是满目错愕。
  萧允衡素来斯文儒雅,样貌俊逸无双,端的是一幅谪仙模样,他们伺候他多年,从不曾见过他言语如此粗俗。
  “你好好睁大了眼睛给我看清楚,你阿姐是我妻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外室。”萧允衡起身朝明朗一步步走近,“我送你去书院,原是体谅你阿姐的一片苦心,望你成才。你若是去了书院只学会跟旁人一道非议你阿姐,我看这书不念也罢。”
  他一甩袖子,转身便坐回床前,明朗只觉他睁眼说瞎话,气急败坏地道:“你胡说!你说阿姐是你妻子,为何从不见阿姐与你一道回宁王府,只将阿姐安置在这宅中。你莫要欺我跟阿姐没了父母,便敢如此羞辱我阿姐。”
  “羞辱?!我何尝会羞辱她?”
  “大人口口声声说没有羞辱我阿姐,又为何将我阿姐困在宅中?”
  先前他总瞧着阿姐心中郁闷,只当阿姐是为了寻找不到昀哥的缘故,而今细细想来,阿姐被人当作了外室,还被逼着生下孩子,心情哪能开心得起来。
  如此一想,明朗愈发恼怒,抡起拳头一下下朝萧允衡身上招呼,“阿姐曾来过书院找过我,只是我刚巧不在书院,倘若我当时陪在阿姐身边,阿姐必不会有事。”
  萧允衡身上的伤本就还未痊愈,明朗手上又十足的力道,一拳拳打过来,竟是痛得他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喃喃自语道:“阿月去了书院?”
  萧允衡本就疑心明月起了离开他的念头,而今明朗的这番话,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他火气腾腾上窜,牢牢抓住明朗的手不让他再打人,阴恻恻道:“你也不摸摸你有几颗脑袋,竟敢动我。你可知想对我动手的人,都下场如何么?”
  明朗被他束缚住双手,心里仍是气恼,只得拿脚踢他:“阿姐死了,我活着还有何意义?不如一并杀了我,我也好去下面陪着阿姐。”
  萧允衡被他踢了几脚,身上的疼痛愈发紧密,他紧咬住牙根,一把推开明朗:“要不是看在你是她弟弟的份上,你真以为我不舍得杀你么?你便是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他手上没把控好力道,明朗被他推得打了个趔趄,险些就摔在了地上,朝后退开几步才堪堪站稳。
  长随听屋里闹得不成样子,赶紧进屋扯住明朗,不让他再靠近萧允衡。
  长随人高马大,明朗挣脱不过,心里的恼恨更甚,对着萧允衡大声吼道:“阿姐才不喜欢你,阿姐心悦的是昀哥。我跟阿姐会来京城,便是为了来找昀哥的。你卑鄙无耻,是你害死了阿姐!”
  萧允衡冷笑一声:“昀哥?!你打量我是谁?我便是你阿姐心心念念的昀郎,否则你以为凭你阿姐的性子,会甘愿成为我的人么?”
  “你胡说!你若是昀哥,你又怎会将阿姐丢在潭溪村不闻不问?你若是昀哥,阿姐便该是你的妻子,又怎会成了你的外室,遭外头的人耻笑?”
  明朗的话像是一把利剑,狠狠扎在萧允衡的心口上。
  萧允衡气极,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来。
  从未有人敢这么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他。
  长随见明朗竟连萧允衡也敢得罪,吓得魂飞魄散,一手拉住他,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再辱骂。
  萧允衡走近前来,扬手便想打他几个耳光叫他闭嘴,明朗近来虽长高了许多,但站在他面前,也只堪堪到他腰际处。
  明朗见他靠近,也不畏缩,仰起脖子拿眼瞪他。
  明朗和明月虽是亲姐弟,两人的眼睛长得却并不像,可也不知道是怎么的,萧允衡只觉得明朗不屈不饶的死倔模样像透了明月,叫他突然就想起了明月生辰那日曾哀求过他,倘若哪日她去了,还望他能看在他们两人往日的情分上,善待他们的齐姐儿和明朗。
  萧允衡无力地垂下手,声音低低的:“我亲口答应过阿月,阿月能忍心骗我,我却做不到对她食言。哪怕她已经去了,我也做不到对她食言。”
  他做人到底有失败,他在成州收到的情意绵绵的家书是假的,就连明月生辰时,明月在他面前摆出的温柔浓情模样也是假的。
  那时候她便计划着从他身边逃走,他去成州查案,她求之不得。她从未原谅过他的所作所为,生辰日那天,她也只是为了护住她在意的人才假意跟他温存。
  他扭头看了一眼长随,面容灰败:“带他下去罢,好生看着他,不许他生事。”
  长随应下,赶忙拉着明朗便往屋外走,明朗奋力挣扎,长随隔着帘子偷瞄一眼萧允衡,萧允衡已背过身去,叫人瞧不见他脸上是何神情。
  长随对萧允衡素来心存畏惧,明朗今日说的话便是被萧允衡命人杖毙也不算冤,萧允衡只嘱咐他将明朗带走,也是看在明月的份上舍不得对明朗动手。
  他到底服侍明朗两年,已对明朗有了几分忠心,一壁拉着明朗回石韵轩,一壁苦劝道:“少爷,您还是消停些罢,若非顾及到您是夫人的亲弟弟,依着大人平日里的脾气,您怕是早就没命了。”
  明朗脸蛋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着:“谁要他为了阿姐对我手下留情?阿姐才不喜欢他,他偏要把阿姐强留在他身边,阿姐过得一点都不开心,是他把阿姐逼死的!”
  长随已拉着他走到了院外,奈何明朗音量高,难保不会叫屋中的萧允衡听见,长随吓得伸手捂住他的嘴:“小的求您了,您就少说几句罢。”
  明朗被捂着嘴巴发不出声来,只抬脚乱踢,长随在一旁道,“太太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您和小小姐了,您若是一再跟大人顶嘴,纵使大人性子再好,也总有失了耐心的时候。万一大人恼了责罚于您,您难道希望太太到了下面,还要为了您而担忧和伤心么?”
  惹恼了萧允衡他倒不怕,明朗最听不得的便是扰得明月不安心,长随此言一出,他这才不闹腾了,被长随带着回了他自己屋里。
  明朗悲从中来,直扑到床榻上,抱着枕头,从小声啜泣到放声大哭,恨不得把憋在心里的悲痛都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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