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垂下头,提起酒坛又替自己倒了碗酒,眼里带着怨,恨恨将碗里的酒一口喝下。
“早知你还没死心,仍是想要从我身边逃走,我就不该跑这一趟,就该日日夜夜牢牢地盯着你,把你捆在我身边寸步难行。当外室如何,当姨娘又如何,反正你什么都不稀罕!”
他一壁自言自语,一壁喝着酒,将一坛子酒都喝了个精光。
仰起头,举目望向天上的月亮。
月亮明净,闪着一层柔光,像极了他记忆中那张脸上。
他愣愣看了许久,垂下眸子,掏出随身带着的玉佩,轻轻地摩挲着。
“阿月……”
他喉结滚动着,像喟叹,又像是低喃,“你知道么,有时候我真宁愿你是逃走了而不是死了。你若是逃了,起码你还活着。”
***
今日喝得多,腹中翻腾不定,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地上又凉,石牧怕他真闹出什么毛病来,上前将他扶起,搀着他坐回马车上,吩咐车夫驾车回云居胡同。
萧允衡虽是喝醉了酒,偏偏还认得回栖云轩的路,直直朝前走。才踏进院门,站在院门口四处张望的陶安见他回来了,暗叫一声阿弥陀佛,忙走近几步:“大人,你可算是回来了。”
萧允衡横眸过来,醉眼迷蒙:“又有何事?”
“大人,小小姐自用晚膳前就迟迟不见你人影,只闹着喊爹爹,觉也不肯睡,乳娘跟白芷怎么哄劝都不管用呢。”
陶安才说了一句,屋里头又传来动静,一个女娃正拉着长音喊着:“爹爹,我要爹爹。”
萧允衡听出这声音是他闺女的,酒登时就醒了大半,也不用石牧搀扶,快步进了屋中,一把将齐姐儿抱在怀里,柔声哄着:“爹爹在这儿呢,爹爹在这儿呢。”
自得了明月的死讯,萧允衡便一病不起,后来病好了些,也不愿出门,一下朝便匆匆回家中,日日坐在房中发呆,总算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要照顾,每日抱着齐姐儿与他一同用膳,还日日哄她睡下了才回自己屋里。
齐姐儿年纪虽小,却能觉出他是真心疼爱她的,故也愿意跟他亲近,今日总不见他回来,便以为他不要她了,现下看到他就在自己面前,慌乱的心就又平静下来,软软的手儿揪着他的袖子不肯松开,嘴里一叠声地喊着:“爹爹,爹爹。”
萧允衡见她鼻子和眼眶通红通红的,可怜的模样竟跟当初的明月足有五六分像,心里又是一阵揪痛。
齐姐儿闹了一通,人也累了困了,脑袋一点点垂下来,靠在萧允衡怀里呼呼大睡,萧允衡也不敢乱动,坐在那儿等了半晌,才起身抱她到了床上,替她掖了掖被子,低声吩咐乳娘和白芷好生看顾着,才又回了主屋。
石牧端着醒酒汤过来,轻声提醒道:“大人,喝些醒酒汤罢,仔细胃疼。”
萧允衡瞥一眼碗里:“当初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他垂下头,“我不该把阿月逼得那样紧。”
石牧抬眸偷觑他的脸色,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倘若我那时候不那么逼着她,阿月是不是就不会一心想着从我身边逃走,后来也就不会……”萧允衡只说了半句,便再也说不下去,肩膀微微发颤。
石牧心里也很是不好受,只是主子能说的,他个当下人的却不能说,只好紧闭着嘴巴不敢吭声。
萧允衡朝他挥了挥手:“你下去罢。”
***
宁王府。
宁王爷顶着一张阴沉的脸进了屋中。
宁王妃薛氏与他夫妻多年,知他这般模样,大抵又是在外头受了什么闲气,便递了个眼色给蒋嬷嬷,示意她带着下人退下。
薛氏只作没瞧见他的脸色,给他倒了盏热茶。
王爷摆摆手:“你可知道你的好儿子又做下什么好事?”
薛氏听他语气不对,知趣地不往前凑,捧起茶盏抿了口茶。
王爷怒气不减,自顾自地道:“昨日有监察御史跟皇上进言,说你的好儿子跟个妇道人家一般,背着自家女儿进宫上朝。堂堂朝廷命官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第80章
薛氏也觉着此举有失妥当, 只是自得知明月的死讯后,萧允衡便大病了一场,她几回差人劝他回王府住, 他总是不愿,只窝在云居胡同守着齐姐儿过日子。
她怕下人们照顾不周, 多番派人去暗中打听过, 萧允衡当初差点就跟着明月一同去了, 得亏身边的下人机灵,拿齐姐儿劝他, 才叫他打消了轻生的念头。
明月死了,幸而还给萧允衡留下了个孩子,要不是还有齐姐儿在,萧允衡怕是再难振作起来, 听下人回来说,萧允衡平日里把齐姐儿疼到了心尖上,一刻也离不得女儿, 齐姐儿身边虽说还有乳娘和好几个丫鬟贴身看顾着,就连萧允衡最信任的白芷也被拨去齐姐儿身边服侍, 奈何萧允衡谁都不相信,总得他亲眼看着才放心。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薛氏免不了替他说上几句好话:“王爷莫要听外人乱说,妾身已着人细细打听过,衡哥儿也并非回回带着齐姐儿上朝,只偶尔有过那么几次,便被人逮着说事,衡哥儿只是心疼自家女儿罢了,倒闹得跟杀人放火似的, 怎不见监察御史去找别人的茬?”
王爷气得额上青筋直跳:“你懂什么,那是孩童能踏足的地方么?衡哥儿把朝堂当作自个家里一般,你叫满朝文武怎么想,你又叫……”
怕隔墙有耳,王爷瞥了眼左右,见四下无人,才又放低了声音继续道,“你又叫皇上怎么想?皇上现如今是看重他不假,那是因为他于皇上有用,他哪能恣意妄行,万一哪日有心之人在皇上跟前说一句什么,你敢担保皇上心里没个疙瘩?”
薛氏还能说什么呢,但凡还有别的法子可想,她早就想出来了,还能干等着王爷拿这事来说她。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王爷,你就体谅他几分罢,他心里已经够苦的了,明娘子虽已去了,好歹还给他留下了个孩子,也算是给衡哥儿留了个念想,否则这段时日还不知道他心里怎么煎熬呢。”
王爷拿眼瞪她:“慈母多败儿,你总由着他的性子来,把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非得叫全京城的人看我们宁王府的笑话才满意。你且看着罢,等哪日你的好儿子真闯下祸来,莫要指望我为他收拾残局。”
薛氏也被他说得升起几分怒意:“你口口声声说‘我的好儿子’,他不也同样是你儿子么?你是他父亲,他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么,他自小便主意大得很,我就算要劝,也得他肯听进去才行。”
王爷被她说得久久无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自己书房去了。
薛氏沉吟片刻,将蒋嬷嬷唤到跟前,叮嘱她明日便派人去一趟云居胡同,务必把萧允衡叫来,她有要紧事要跟他说。
蒋嬷嬷应下,一连几日都没见有消息。
薛氏眉头蹙起:“衡哥儿还是不肯回来?”
蒋嬷嬷站在薛氏身后,替她捏着肩膀:“是呢,前几日老奴才派了子墨去过,叫看门的小子递了口信进去,看门的小子回话说,世子爷闭门谢客,不见人。子墨便塞了些银子给他,那看门的小子倒乖觉,虽仍是不肯让子墨进去,好歹跟子墨多说了几句话。”
薛氏偏头看她:“打听到什么了?”
“子墨回来说,自明娘子去了之后,世子爷总不愿出门,唯有见了齐姐儿心情才好些,世子爷倒是极疼那孩子的,每日与齐姐儿一桌吃饭,还会耐着性子哄着齐姐儿睡觉,齐姐儿爱跟他亲近,一刻都离不得他呢。”
“孩子没了娘,做爹爹的是该多疼疼她,只是……” 薛氏叹了口气,满目忧愁。
齐姐儿倒是可怜见的,只是她出生毕竟不光彩,现如今孩子年幼,又只在宅子里待着,还不至于如何,待日后她长大成人,不说旁的,只说谈婚论嫁一事,便许不了什么好人家,齐姐儿总归是宁王府的血脉,她的亲孙女,就算萧允衡想不到这些,她也必要为齐姐儿着想一二的。
蒋嬷嬷察言观色,忙劝着道:“王妃多虑了,世子爷既是疼爱齐姐儿,必不会叫齐姐儿受了委屈,只不过世子爷眼下心中郁闷,想不到那处罢了,待再过些时日就好了。”
薛氏抬眼瞧她:“蒋嬷嬷,你叫子墨再去一趟云居胡同,就跟衡哥儿说,我有要事要跟他商量,此事事关齐姐儿,他便是再没心思见我,也务必给我回一趟宁王府。”
也不知子墨去了云居胡同是怎么说的,到了第三日,丫鬟便掀开帘子进来,说是萧允衡过来了,薛氏心头一松,忙叫人将他请进屋里。
薛氏命人看茶过来,蒋嬷嬷带着房里的丫鬟退至屋外,薛氏隔着茶盏,细细打量萧允衡。
几月未见,他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容貌虽还是跟从前一样俊秀,却隐隐透着几分绝望灰败,瞧着跟个活死人一般。
薛氏一时又是感叹又是心疼。
心病最是难以根除,熬人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