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保窑火顺遂。”
  接着是第二口窑,红色的印记在灰黑的窑壁上格外扎眼。最后,将碗里剩下的血,缓缓泼在裸露的山石和泥土上。
  “不出事,不起火。”
  他对着山林说,像在做一个最朴素的交换承诺。
  做完这些,他把空碗放下,插好三炷香。一个工匠赶紧凑上来,用火折子点着了。
  青色的烟笔直地升起一小截,随即被山风吹得散开。
  张来福率先跪下,朝着山和窑,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他身后工匠和帮工,都跟着跪下去、磕头、起身。
  仪式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张来福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向工头道:“成了。下晌,点火。”
  人群又嘈杂起来。
  石家的孩子来向她告别,张满满兄妹也来了。很她少有交情的黄秀枝的女儿张小梅,范小兰的儿子王大壮竟也来她面前混了个眼熟。
  张青山远远的扬声唤她:“陶然!待会记得过来!”
  “好!马上来!”
  李陶然坐在石头上送走孩子们,偏头向狐狸可能在的地方,悄悄问道:“你是精怪,见过山神吗?我记得先前铁柱叔开窑也祭山神,祭土地。山神和土地婆婆听到来福哥的话不?真会保佑吗?”
  狐狸默不作声地把爪子压在李陶然撑在石头上的手上。
  以前是听不到,今天当面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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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文中一个五口之家,一整个冬季只需要用2-3担软炭,差不多120-180公斤
  山神:我还要保佑这个?
  土地婆:我不到啊
  第29章 送上门的狐狸5 偶遇
  炭窑边有两间供工人休憩、值夜的砖房。
  腾挪一间出来, 供他们谈事。
  炭窑开火后,这两间屋子称得上是村里最暖和的地方。
  砖房里的几个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一个带着男孩的妇人应该也是头一次来。穿得很素,头发用一根粗麻布束住, 无悲无喜得站在同样一身素色的男孩身后。
  王世安作为新的村长, 自觉地介绍起新来的两户, “周安娘和她儿子王永年,除了陶然外, 大家伙应该都见过。陶然, 从今年开始你爹的那份就是你的了。”
  合情合理, 大家都没有意见。
  想着是李陶然是第一次来, 王世安用眼神询问异常沉默的母子俩, 得到周安娘的点头后才继续向李陶然解释道:“上半年, 你周婶的男人病逝了, 以后都是周婶和永年来领分红。张青山、张来福、王福还有我, 陶然你都是认得的。咱们的分红都是按照当年每家投的银两算的。我听青山说你有点别的想法?”
  这些人李陶然说不上都熟悉,但多多少少都有点联系。知之甚少的除了周安娘母子俩,还有王福。
  她只知道王福是王大壮的爹,范小兰的夫家。
  不过都坐在一块儿, 日后少不了来往走动。
  “是,村里开年后要盖书院。书院的供炭都是官炭, 若是用咱们村的炭,入冬的营收能翻上不少。我在陆山长面前说得上话,想着把村里烧的银炭抬两担去给他过目,说不准看在咱们的炭离得近,价格公道,质量上乘, 就允了。”
  汉子们还在考虑,周安娘先表态了,“李姑娘说得在理,我家没意见。”
  他儿子兴许也能去书院念书,借着李陶然的嘴在山长面前先露个脸也未尝不可。
  张青山:“我家没问题,你们要是不同意,到时候我们三家出了,有好处可别眼红。”
  王福:“青山你说啥呢,谁不同意?我这不是算算匀出来多少合适吗?”
  张来福因着常在炭窑边打转,哑声道:“行,这能办下来,咱们就再加盖两座窑。”
  王世安:“都没问题是吧,那就这么定了。今年多烧点银炭,挣着钱大家都有份。没啥事儿都散了吧,尤其是永年,窑边烟熏火燎的,灰还大,别呛着了。”
  事情进展地出乎意料地顺利,李陶然还没反应过来,砖屋里头就剩下张青山和王世安了。
  她连忙出声叫住张青山,“青山叔!我明天要去镇上,能捎我一程不?”
  张青山:“这有啥,明早去村口等我。”
  李陶然:“谢谢叔。”
  她本想跟在张青山后头出去,怕狐狸被烧炭的烟尘呛到,哪知王世安似还有话要跟她说,拍拍旁边的长凳示意她坐下。
  李陶然差不多能猜到他想说什么,又没有理由躲,只得笔直地坐下。
  “陶然啊,有些话不该叔跟你说,但是吧,你这家中又没个长辈。叔就直说了,里正上次说的婚事,你瞧着咋样?锦岚那小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些年读书勤勤恳恳地,心眼也好,你考虑考虑?”
  王世安言辞之恳切,李陶然差点都动容了。
  突觉腿边问温暖从触感正要窜出去,她眼疾手快地一抓,避免出现上次的惨状。
  狐狸被抓住尾巴,没法儿动弹,愤愤地蹲坐下来。
  “叔,我还不想成婚。”
  要说李陶然远离村子的理由之一,非催婚莫属。
  寻常农家姑娘到十六岁定亲得定亲,出嫁的出嫁。家里再宠爱,只要不是守孝,至多留到十七八岁再成婚。当然,十六岁前早都定下了。
  “这哪有想不想的,到了岁数不都要嫁的吗?里正家是有点远,嫁出去想回来给你爹娘上香都不容易。要不,你看看我家佑粮?天资也还成,运道上来了,指不定还能做个官夫人呢。”王世安是个很务实的人。他觉得李陶然有出息有门路,是个厉害人。自然不想她嫁到别的村去。
  他儿子就算日后高中,高门大户家的小姐多半是看不上农户子的。就算有幸娶进来一位,也会和他家格格不入,还不如李陶然样样能干,一看就是个掌家的好手。
  手心里的毛茸茸挣扎更甚,李陶然手背上的青筋都暴露出来,勉强控制住激动的狐狸。
  她拿出师父师娘做托词,“叔,恩师如夫。我师父师娘都入京去了,定亲一事还得他们做主。师娘临走前还特意说,得她掌掌眼满意了才能定下。”
  王世安这才依稀想起李陶然中了举人的师父,关系竟好到连婚事都要亲自做主了吗?
  王世安看李陶然的眼神更加热切,“好吧好吧,叔多嘴了。不过我家佑粮真的很不错,和你年龄相仿,你们肯定能说上话的。”
  “先多谢世安叔的好意了,家中无人,我先回去了。”
  “诶好!你好好考虑考虑啊!”
  李陶然疾步逃开,过小溪时还不忘凭感觉捞起狐狸。
  狐狸被头朝下抱着,心中的愤慨都被冲淡了。
  ……
  狐狸不可能放李陶然独自去镇上,李陶然也不愿意放狐狸守家。
  双方一拍即合。
  狐狸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缩在背篓里,实在是他比普通狐狸要高大很多,站直时耳朵尖能到李陶然的腰部。要不上回王月娥怎么会被他吓到。
  张青山给她留出来的位置大了点。
  李陶然和狐狸挤在一起,不断散发着暖意。
  狐狸依旧是隐匿状态,唯有在家是才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李陶然身边。
  “咱们还是午时前在此处汇合。”
  “好。”
  街上出摊的摊贩少了,李陶然这次没有在街上买吃食,直奔官盐铺去。
  铺子里冷冷清清地,一个伙计靠在墙边正打着瞌睡。
  有朝廷背书的铺面就是好,东西不愁卖不出去,还不用为种类发愁。
  李陶然实打实的羡慕。
  整个铺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石制的盐槽,晶白的盐没多少,几乎要见底。
  那伙计被冷风吹得一激灵,才清醒过来,有客人进来。
  “您要多少?咱们这儿就剩青州来的海盐,更细,价也更贵。”
  李陶然用不上那么精细的盐,四十五文一斤的粗盐她都觉得有些贵,更何况细盐。
  “粗盐什么时候有货?”
  “姑娘,大冷天的,运货的队伍肯定要慢很多。”
  “海盐多少钱?”
  “五十文一斤。”
  嚯,竟是直接把盐价顶满了。李陶然更不想买了,寻思着要不去别家有盐引的铺子瞧瞧。
  伙计看出她的犹豫,随即道:“姑娘,咱这可是官盐铺子,咱家都没有,别家更是不可能有啊。快年关了,各家各户都买得多,赶着回去腌菜。你看这样成不,我这也只剩下个四斤,你全部买走,我给你算便宜点,我也好早点关店回家。”
  能便宜就行,“你先出个价。”
  “四十九文成不?”
  “就便宜一文啊?”
  “这可是上好的海盐啊!姑娘。”
  “我再想想。”这个价格确实是在李陶然的预算之外。
  这时,又进来个女子。
  李陶然同她对视一眼,眼睛登时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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