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他开始在面摊周围的街坊邻居那儿转悠,大爷大妈们最喜欢闲聊,尤其是碰到个外地来的、嘴甜又肯散烟发糖的小伙子,那是恨不得把这一片谁家母鸡下了双黄蛋都抖搂出来。
  “大娘,这凌家小哥看着挺能干啊,这手艺是家传的?”孙大飞抓了几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巷口纳鞋底的王大娘。
  王大娘接过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哎哟,你说一舟啊?这孩子命苦啊!”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他那个爹啊不做人!以前是是个烂酒鬼赌鬼,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家里那点钱全让他败光了,一舟他妈也是个苦命人,生下欢欢没多久,实在受不了就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欢欢是跟在那小伙子身边的那个小女孩?”孙大飞随意问道,“那女孩就七八岁吧,我看她脸色好像有些不好。”
  这是前天见到那女孩孙大飞的第一印象,而且他听到凌一舟嘱托女孩不要跑,这么一结合,他琢磨那女孩怕不是得了什么病。
  “对,就是一舟那个妹妹啊,不过欢欢已经十多岁了不是七八岁。”那大娘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哎,这丫头也是个可怜的,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病,心眼儿不好,那是富贵病,不能跑不能跳还得常年吃药养着,可一舟那家里哎。”
  王大娘摇了摇头,手里的针在鞋底上用力扎了两下,“一舟那是真不容易,小时候护着妹妹不让他爹打,身上没一块好肉,后来十五岁那年,他那个混账爹喝醉了酒掉河里淹死了,虽然说是死了爹,但对这俩孩子来说倒是解脱。”
  “从那以后,一舟家就剩个奶奶和妹妹,老的老小的小全靠一舟这孩子撑着,他读了个初中就没读了,早早出来混社会,没日没夜地干活,摆摊、扛大包、只要给钱啥都干,就是为了照顾他奶奶,还有给欢欢攒钱做手术。听说欢欢那心脏要去大城市做手术才行,大城市啊,那得花老鼻子钱了,那是咱们这种小老百姓敢想的吗?”
  孙大飞听着听着,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烧到了手指才猛地缩了一下。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小子身上有股子超乎年龄的成熟和狠劲儿,那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怪不得他对“梦想”嗤之以鼻,因为在他的世界里,生存才是那座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孙大飞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同时佩服这小子的坚韧。
  *
  第三天,天阴沉沉的,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像是要下一场大暴雨。
  孙大飞照例挎着包往巷子里走,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不好!”孙大飞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前跑,等他冲进巷子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原本整洁热闹的面摊,此刻像刚被鬼子扫荡过一样,桌子被掀翻在地,断腿横七竖八地支棱着,那口大铁锅滚在一边,满地的面条混着红油汤底,像是一摊摊触目惊心的血迹,破碎的粗瓷碗片散落得满地都是。
  几个食客早就吓跑了,只剩下凌一舟一个人站在那一堆狼藉中间。
  他背对着巷口,肩膀微微起伏,那件白色的背心上沾满了污渍,露出的手臂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淤青,那是棍棒留下的痕迹,他的手背上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正顺着指尖往下滴,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一舟!”孙大飞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凌一舟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然凶狠的孤
  狼,看到是孙大飞,他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懈了一点点,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怎么,你还没走?来看我笑话的?”
  孙大飞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扶起一张还能用的凳子,又去捡地上的碗片。
  “别捡了。”凌一舟声音沙哑,“都碎了,捡起来也没用。”
  “碎了能补,或者买新的。”孙大飞把几块大点的碎片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直起腰,看着凌一舟,“是那个大刀哥干的?”
  凌一舟没吭声,算是默认了,那天他让那帮人丢了面子,这帮地痞流氓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今天趁着也没什么人,直接带人来砸了场子。
  “你现在把那帮亡命徒得罪死了。”孙大飞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抖出一根递给他,自己也点了一根,“他们这种人就是阴沟里的老鼠,记仇且不要命,你今天能打跑他们,明天呢?后天呢?你还有个奶奶,还有个生病的妹妹,你能时时刻刻守着她们吗,那些人上头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听到妹妹两个字,凌一舟猛地向他靠近,一把揪住孙大飞的衣服领子,把他顶在墙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你调查我?”
  孙大飞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反而直视着凌一舟的眼睛,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凌一舟的手背。
  “兄弟,松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你折腾。”孙大飞咳嗽了两声,神色坦然,“没错,我是调查了你,我承认我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但我们这当星探的干的就是这一行,我不了解清楚你的底细,怎么敢把你推荐给我们公司?”
  凌一舟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狠狠地推了孙大飞一把,转过身去不想看他。
  孙大飞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领子,心想这小子力气是真大,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舟,我知道你是个爷们儿,你想靠自己的双手撑起这个家,这没得说,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是,现实不是光有骨气就行的。”
  他指了指满地的狼藉:“你看看这摊子,还能开下去吗?大刀哥那些人今天砸了摊子,明天就可能去堵你家门口,甚至去骚扰你妹妹,到时你能怎么办?跟他们拼命?你拼得过吗?就算你把命搭上了,那你奶奶和你妹妹怎么办?”
  凌一舟的背影僵住了,拳头死死地攥着,他知道孙大飞说的是实话,但就是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挫败,是啊,他能跟大刀哥他们拼了,但是他奶奶和妹妹怎么办?这一老一少没他护着,最后肯定被吃得渣都不剩。
  “还有你妹妹的手术费。”孙大飞直白道,“那种心脏手术少说也得好几万,你靠卖这一碗一块的面,要卖到猴年马月?欢欢的身体等得起吗?”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发出的沙沙声。
  “我昨天把你的照片传真给了我们沈总。”孙大飞放缓了语气,带着诚恳,“沈总对你非常满意,她说你就是那个男主角,只要你点头跟我回深市,签约金、片酬,那都是你现在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有了钱,你就能带奶奶和妹妹去大城市,那里有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欢欢的手术费也不再会是问题,而且,那里有警察,有法律,没有大刀哥这种人敢随便砸你的饭碗。”
  他走到凌一舟身后,轻轻拍了拍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肩膀:“兄弟,这或许是你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也是救你妹妹命的机会,你自己掂量掂量。”
  说完,孙大飞没有再停留,把还没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往巷口走去。
  “我住在县委那招待所203,你要是想通了就来找我,我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要是没来那就当我没说,祝你好运。”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凌一舟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狼藉的面摊前。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打在凌一舟的脸上,冰冷刺骨。
  *
  雨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怎么也流不完的眼泪。
  凌家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里,潮气从地底下往上泛,带着股子发霉的味道。
  凌一舟躺在靠门边的那张小单人床上,床太短了,他的腿得蜷缩着才能放下,他根本睡不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上那个还在漏水的黑斑,身下的草席有些扎人。
  “咳咳咳……咳咳……”
  隔着一道旧布帘子,里间传来了奶奶压抑的咳嗽声,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到下雨天支气管炎就犯,为了不吵醒孙子孙女,她总是拼命憋着,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变成这种沉闷的,像扯风箱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每一声都像是锯在凌一舟的心上,他翻了个身,侧对着墙壁,手伸进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摸了摸,那里头是他攒了五年的钱,零零碎碎的票子,有些都发霉了,一共才两千三百块,对于欢欢的手术费来说是杯水车薪。
  今天摊子被砸了,那口大铁锅得换新的,桌椅板凳得修,又要花去好几十,更要命的是,要是那帮人天天来闹,这生意是真的做不下去了。
  生意做不下去,就没有钱买药没有钱买米,更别提给欢欢做手术。
  “哥哥。”一声极其微弱的梦呓从旁边的竹床上传来。
  凌一舟动作僵硬地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看向睡在不远处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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